与父亲有关

亲情如灯，父爱如山！父亲是一个伟大而略显沉重的词语，读起来让人眼角湿润，父亲的感觉就像是一头老黄牛，强健的体格，低调的人生，无私而伟大，沉默却又显孤独！在这个并非父亲节的时节，我突然有一个念头，我想写一篇文章，只为我的父亲！

一、

父与子之间，一直都是一种错综复杂难以理清的关系：是朋友，也是敌人，会彼此推崇，却也会不屈不让，当然，维系这一切的，是背后那永不会变的血脉相连，而这一连也就注了这两个男人将要打上一生的交道，胜负难分。

在我的眼里，父亲不是雄伟的山，也不是伟岸的树，我的父亲只是一头老黄牛，一只被生活驯服得服服帖帖，默默无闻于黄土地里耗劳一生的老黄牛，面朝黄土背朝天度完自己的一生。曾经，我一直不明白甚至讨厌它的沉默、驯服乃至苟安，我曾经一直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长为一匹高大的骏马，以一种一跃而起的姿态站立在它的面前，那应该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高傲、无上。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丝毫没有为自己这种自私的想法有过丝毫的负罪感，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弥补父亲人生的遗憾——至少我认为那是一种遗憾！多年后，当我再次面对父亲的时候，才猛然发现我曾经的无知与过失：当一个孩子以如何打败父亲作为奋斗的动力，那将会是一种多么无耻的行径，虽然对方是自己的父亲，虽然他会永远的原谅你；长大之后的我已经不会那样了，如今我一直在想，自己究竟还可以用何种方式才能报答父亲那宽实而又温暖的后背？从一开始，它就驮着我平稳地向前走，走过我的满月、六岁、十二岁、十八岁……

二、

你知道，最让人动情的东西，是会在人的脑海里烙下一辈子的！

最初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四年前，一个夏日的黄昏，炙烤了一天的大地终于冷却下来，渐行渐远的太阳正缓缓落下，火红的夕阳照亮了西边的天空，也染红了空中那绵厚的云彩，把劳作了一天的人们的背影拉的又瘦又长。被树影遮蔽了的阴凉的田间小道上，路面颠簸，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悠闲地骑着一辆老式凤凰自行车，他身上黝黑的皮肤露出光亮的色泽；车的后面坐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一只手握紧了车架，另一只手里却紧紧攥着三个鹌鹑蛋，也许是握的太紧的缘故，也许是路面太颠簸，有一个蛋碎了，蛋清流得满手都是。那些蛋是父亲在田地里干活的时候意外捡来的，也就成了孩子的惊喜。落日的余晖下，孩子的脸上泛着红晕，流溢出幸福的笑容，那笑是有声音的，很脆、很响亮……时隔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当时那个男孩身上的幸福有多沉重。小时候的我，是出了名的犟，总是又哭又闹，让人不得安宁，每次母亲都不得不用武力来“镇压”。于是，父亲自然而然的就扮演了起了“慈父”的角色。后来邻居婶婶总是喜欢逗我着我说：你呀，别看现在瘦的猴精，小时候比猪还要笨、还要胖，看你爸那腰弯的，全是你小时候压的，知道不？”当然，他说的我小时候如何如何，鬼才信呢！不过父亲的腰是为我弯下去的，我倒不会反驳。模糊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每当我缠着他脱不开身的时候，他就会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带着我钻进最热闹的人群里去看别人打扑克。围观的人时而大笑，时而喝彩，我就骑在父亲的肩头高高在上。后来，对于一个大男人整天驮着一个孩子在牌场出入，大家竟也都习以为常了。不过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就就受扑克熏陶的我，到现在牌技还是这么的烂！

父亲抽烟不知有多长历史了，反正是比我的年龄要长的，至少从我记事起，他的烟就从未间断过，哪怕只是一天。虽然家里境况不是太好，但父亲宁肯一年添不上一件新衣服，也要每天花上两块钱去小店买上一包烟，从未间断。父亲抽的烟一直都是那种最普通最贱的烟。那种烟对人体的伤害是要更严重些的。有时候，父亲也会买来烟叶自己用纸片裹起来抽，烟叶是从集市上买来的，裹烟纸是用我的旧课本裁剪成的纸条。每当吸烟的时候，父亲都会停下手中的活，然后习惯性的蹲下去，从口袋里把烟布袋掏出来，拿出烟纸，再倒烟叶，用手指抹均匀，再裹好……虽然麻烦，但从他抽烟的表情来看却是同样的享受。小时候的我不知道烟对于父亲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知道他离不开烟，就像人必须的吃饭睡觉一样，那是他的快乐。于是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努力赚钱，每天都要买帝豪（我们市产的一种高级香烟，当时十元一包）让父亲抽……

六岁那年，我入了小学，有一次，我偶然从书本上看到，烟是可以对人体产生致命伤害的：一个人每吸一根烟，就会减少六分钟的寿命，吸烟能够引发肺癌……当我知道这些“秘密”之后，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与不安。一放学，我便迫不及待的跑回家，警告似的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父亲，说完之后，我的脸上似乎还露出一种救人于危难的得意神情。父亲正在修理家里那辆年龄比我还长的自行车，听到我的话，父亲没有吱声，只是他笑了，这笑却让我感到茫然。我急了，继续开导他：“吸烟的人是要得病的，很严重！”只见父亲依然神色淡定，然后笑着说：“小子，这我还不知道啊，可不吸烟我会死的更早啊……”我不懂父亲什么意思，但是父亲的那种貌似不屑的反应，竟让我一时充满了愤怒与怨恨，恨他不懂得我的良苦用心，恨他不懂得健康，不知道珍惜生命……后来，每当父亲吸烟，母亲在一旁唠叨的时候，我都会不失时机的说一句：“如果你老了，得了肺癌，我可不会给你花钱看病，我说到做到！”那是一种警告，却更像是一种报复。每次我说完，父亲都只是抿着嘴笑笑，然后轻轻咳两声，用食指熟练地把烟头上长长的一截熄灭的烟灰弹去，隔好一会才再吸一口……

后来的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失眠的我，忽然注意起了隔壁房间传来的父亲的咳嗽声，那声音嘶哑，震颤，就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难以呼气。他只是用力的咳、再咳，然后是吐痰的声音，再接着就是一阵重重的喘息声……当一切归于平静后不久，那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咳便会再次袭来。每当听到那种可怕的声音，我心里立马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痛。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有说过那些曾经让我痛快淋漓的话了，尽管那只是一些气话，我害怕那会成为一个诅咒！

三、

童年的我是无知的，但我迟早是要成长起来的，无论如何，岁月在变。

初一那年，我和父亲却发生了平生的第一次冷战，那场较量，来的有些突然，有些残酷。那依然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晚饭过后，全家坐在一起看电视，由于我的眼睛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近视的很厉害了，所以我坐的沙发离电视也就是一米的距离，眯起的双眼紧盯着电视，显出一副很“专注”的样子，应该说是无奈吧。后来坐在一旁的父亲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下令让我后撤两米。也许是我本来就因为视线模糊心情不好，再加上父亲那种口气强硬的命令，我心里立刻生出一股莫名的委屈与愤怒。那次，我没有屈服，于是就发生了我和父亲平生的的第一次争吵，当我顶撞了父亲之后，母亲没有吭声。当我砰地一声关上卧室的门的一刹那，眼泪便夺眶而出。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满眼泪水……不知道是我的莽撞惹怒了上帝，还是命运早就注定如此，那天晚上当我带着怨恨进入梦乡的时候，一切突然都变了……半夜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我被什么声音吵醒了，朦朦胧胧中发现婶婶在我家照看我，“母亲呢？父亲又在哪里？为什么婶婶在我家？”当时我心里立刻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一种对从未遇到过的某些东西的预感让我极度不安。然后婶婶告诉我，爷爷这天晚上突然得了重病，情况很不好，已经被送到了县城医院，父亲母亲也已经赶去了。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头一下就懵了，心里一片麻木，心跳得很厉害，整个后半夜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发呆，脑子里闪出了很多奇怪的年头，第一次思考一些可怕的话题：人生、亲情、饶恕、失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恐慌，那种疲惫与恐慌，不是身体上的，它来自情感，来自知觉。经过那个无眠的夜晚，一种深深的负疚感便也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

两天后，家人终于无奈地做了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向死神妥协！那天救护车一直开到家门口，爷爷被一群人簇拥着抬下了车，我木木的站在了一旁，目睹着眼前的一切，顿时不知所措，只是感觉视线不知怎么的越来越模糊，然后我就看到了父亲，他那张极度憔悴的脸庞，显得那么僵硬，没有一丝的表情。这是那晚争吵之后的第一次照面，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开了。我知道父亲有很多事要忙，他要比我承受更大的痛苦，我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我们没有谁有要妥协的意思。也许，父亲早把两天前晚上那件事忘了吧，但我还没有忘。我找不到勇气，但我知道我和父亲在是在用默契交流，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之后几天，我们之间依然是沉默，直至爷爷的葬礼结束！那几天我的心情是难以想象的，有失去亲人的悲痛，有对父亲的愧疚，更有对未知的恐惧……

至于我是怎样和父亲和好的，早已淡忘，只是我在心里默默地在心里发过誓：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小学的时候，我学习成绩一向很好，家里人一直以我为傲。初中之后，情况就变了，记得第一次英语考试，我英语只考了46分，那个分数在我的学习生涯总算是创纪录的。初一我就几乎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初二的时候，我还清晰的记得那次周末，在家做功课，当我看着自己的英语练习册，最简单的题目都能让我束手无策时，我哭了，曾经自信的我第一次感到了学习的无助与绝望，眼泪便禁不住地落下，父亲那时正抱着弟弟玩耍，看到我空白的练习册和不知所措的表情后，他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可惜我初中文化，也帮不了你，别人都能学会，你是怎么学的？以后好好努力就行了。然后父亲走开了，他走开了，可他那句话还在我耳畔回响。短短的一句话，有关怀，有责备，也有鼓励！

在我以后的学习生涯中，几乎再也没有受到过父亲的责备，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会让父亲担心的了。父亲能给我的只有鼓励，尽管有时真的很糟糕，但他相信我可以解决。于是，在我最痛苦失意的时候，我就会打电话倾述给父亲，然后从他那里找回自信与勇气，一切又会重新开始。高考的前一天晚上，父亲问我，感觉怎么样，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要好好考试。这种话其实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就不耐烦的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把握。然后父亲说了一句话，第一次，父亲在我面前透露他的恐慌与不安：你是在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桥，你心里有底，坐在车上的我们可是害怕啊！父亲说完，我没有再吭声，只是和他对视了一下，其实父亲真的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眼神会比任何话语都要有说服力！

后来证明，父亲那次的不镇定是多余的，因为，作为一个应届生，我考出了可以让他抬得起头的分数。但我欣赏父亲的宽容，那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品质。

四、

父亲的脸上什么时间开始出现皱纹的我已经不记得了，记得高二的时候，有几天天气骤冷，很久没见的舅舅下午去学校给我送棉被，在寒冷的校园里当我见到舅舅那瘦弱的身体和那被风撕扯着的头发，我猛然愣了一下，因为我明显的发现，他的额头明显地刻着三道深深地皱纹，就像是时间在瞬间划过的痕迹，那么的刺眼！那个下午让我意识到了些什么，那我的父亲怎样了呢，我的父亲呢？那次星期天回到家，我趁父亲不在意的时候，偷偷地盯着他的脸看，那是我第一次刻意的去观察父亲，但我分明看到，父亲的头发落稀疏了很多，面容已经变得黝黑而憔悴，皮肤皱缩出一道道的纹理，额头的皱纹会在皱眉的一刹那会变得那么刺眼。那一刻，我心中有猛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怜惜感，我发现父亲也老了，的的确确的老了，脸容的苍老和压弯的脊梁，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辩驳的，我只想用一个词，一个不太合适的词来描述这种感受：沧海桑田！以后我恐怕不会再有那种父亲还年轻的感觉了，不会再继续那份无所谓的任性了，也不会也不敢再对亲情肆意的浪费了。用一个男人的衰亡去成就另一个男人的崛起，是悲壮的，也是值得敬畏的！

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离不开烟了。他说，当生活不再有选择的机会，就会变得平淡，就会变得让人无望，但我们总还是要生活下去的。比如吸烟，你看看，哪个烟盒的包装上没有注明“吸烟有害健康”，但依然会有那么多的人义无反顾，因为烟可以给他们一点精神上的麻痹，那其实就是一种安慰，我们其实已经不重要，只要你们好，一切就都好了……

父亲今年43岁，喜欢抽烟、喝酒，爱吃鱼；当过厨师、小贩，却永远是一个老实巴交农民；身体不算健壮，但一直在为我遮风挡雨；喜欢钓鱼，水平已经被我超越；为人正直，影响我的一生；胸无大志，他说希望在我这里；不是成功者，却是一个优秀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