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晚餐

墨如雪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4-16 15:36 责任编辑:落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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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离别的晚餐,传到的情意,无法让人遗忘。活需要的每一张感动需要延续,感染着每一个人。悄然落下,里面挂满着深深的爱意。欣赏作者朴实的文字,问候作者!

听说我们就要离开,万岭社区四组的村民坚持要为我们临别饯行。下午工作回营,朱大叔已经从数公里外的高山上一路颠簸下来,他坐在帐篷外已经苦等了两个小时。一位年近60岁的老人,衣衫破旧得不成样子,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整块地贴在明显“隆起”的背上,看着让人心酸。

“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到家里去坐坐吧。”看到我们归来,他迫不急待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着。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装满了真诚、纯朴和善良,让人不忍心推辞,更无法拒绝。

“那这样吧,我们到集市上去买些肉和菜,一起到村里吃顿热闹饭!大家说好不好?”队长提意,大家异口同声地赞成。

“不不不,都准备好了的。天气太热,买多了吃不了,半天工夫就都坏了,浪费了可惜。”

朱大叔说的虽是客气话,却也句句在理。大家不再争辩,拉着大叔上了车径直往深山里去了。

朱家住在大山深处,那里森林茂密,植被郁郁葱葱,人迹罕至,空气格外清晰。15天来,我们曾频繁出入那个地方,为的是开展灾后传染病防控工作,通过环境消毒、传染病调查,送医送药以及健康教育等形式,帮助灾区居民“卫生自救”,彻底消灭各种传染病疫情发生的种种可能,让他们有洁净的生存环境和强健的体魄去尽快重建被地震摧毁的美丽家园。

我们所做的那些事,不过是疾病预防控制工作者在大灾大难面前义不容辞的份内之事。没想到,这些职责所在却得到灾民们深切的感恩。这种感恩更是在他们遭遇了骨肉分离、家园破碎的巨大悲怆之后。

什么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这就是了!

地震使朱家的新砖房完全倒塌。全家老小四世同堂全住在仓促搭成的简易帐篷里。那帐篷是用几根新砍的竹竿搭成。房顶上简单地铺就着彩条的塑料薄膜,帐篷四面仅在靠小路的一边有竹篱笆遮挡。狂风来时,风在帐篷里自由地对穿而过,塑料薄膜随之哗啦啦作响。

“这房子去年才修成,花光了家里多年的积蓄。房子修好后,还添置了些新电器和新家具。转眼间就什么都没有了。”朱大叔的妻子一边在一块平展的大石块上放上刀板开始切腊肉,一边望着旁边的废墟有些惋惜地说。

如今,她已经不会再因为地震以及地震造成的灾难性后果而止不住泪水了。“我们已经比他们幸运了很多!”她不只一次地重复着这样的话。我知道,言语中她指的“他们”是那些前几天还依然鲜活,充满梦想,努力奋斗,而今却已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远处的山坡上依稀散布着一些新坟。那些新坟在一望无际的绿林丛中显得特别突兀。

“这腊肉还是前两天我和老朱在废墟里扒出来的呢!一点没变味,你们尝了就知道我的手艺了。”她望了望废墟,又回过头来朝我们淡淡的笑了笑。

经历这情景,所有人都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是好,也不知做什么才好。我的眼睛突然有种潮湿的感觉,赶紧去帮朱大叔的女儿小朱抱孩子,给他一个新鲜的西红柿,问他要不要吃。逗着孩子玩,才收住了一时想要泪下的不堪。

朱大叔从地里摘白菜回来了。“好新鲜的白菜!”队长赶忙走过去接过白菜,说:“这洗菜的差事就让我来做吧!大厨的艰巨任务就让给他们那些年轻人来显摆。

调整好情绪,我斜着眼睛偷看其他几名队员。副队长余正低着头扮凉黄瓜,看不清表情;队员杨伟正光着胳膊闷声不响的一个劲往灶里添柴,把油锅烧得通红也全没在意;另一名队员井边挑水还没有回来。

饭桌摆在露天的一棵大树下。

饭菜很快上了桌。荤的素的挤了满满一桌。邻居也从自家帐篷里拿来许多热气腾腾的菜来一起分享。于是,木制的大圆桌子如同瞬间缩水了一样,只能将就着空隙凑合成“席中席”和“菜中菜”。朱大叔指着一只粗陋的瓦罐说:“这是我家的祖传秘方酿成的梅子酒,是梅子熟了的时节到山里去采最新鲜的野梅子酿成的,还在土里埋了两年呢。今儿我们大家喝个痛快!”说着,为每一位能喝酒的人倒了满满的一大杯。

一杯接着一杯,尽有许多平日里没能说出的话如流水一样泄了出来。

“前几天我们自己没安顿好,也不好意思请你们来,怠慢了你们,请见谅!”

“每天都来我们这里,顶着那么大的太阳!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实话,非亲非故的,真是让我们太……太……感动!”

无法阻止泪如泉涌,队员们一个个都用“上洗手间”、“喝米汤”之类的借口躲开众人的目光,独自找一个没人的角落任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

“快吃些肉吧,你们吃够了方便面。”张姨拼命地往我碗里夹着大块的瘦肉,“你们跟我们一起吃苦,黔江离这里千山万水的。本来……哎,我们……会记住你们的,永远记住黔江人民的好!”

说着说着,张姨的脸上也挂满了泪珠子,她侧过脸,用手背悄悄地擦了擦。

“见外了!都是中国人,曾经还都是四川人!巴渝一家亲,更应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说来惭愧啊,我们能做到的太少太少!”队长说着,仰头把杯子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方便面味道不错,在家我们也经常买!”队员杨乐呵呵地说,“想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要有这东西,绝对算得上是人间美味了!”

……

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为什么没能早来一天,如果能够为他们多做一些事那该多好?为什么自己的能力那么有限,许多急需解决的事情无能为力?为什么这么多天来,没有仔仔细细、耐耐心心听她们表白心里的话?为什么我还不能确切地知道他们除了物质之外在精神上还需要些什么?而自己又能给予些什么?那些灾后的防疫工作是不是做得十全十美,没有任何疏忽和遗漏?如若余震再发生,他们是否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充分准备……

队员杨自告奋勇为灾民们唱起了土家山歌。从充满祝福的《祝酒歌》、深情款款的《送郎调》唱到幽默诙谐的《六口茶》,一首接着一首,唱尽了土家山歌的精华;唱罢,朱大叔又为我们表演都江堰最地道的山歌选段,虽不能完全明白歌词的意思,那韵味却淡化了语言的障碍,大家听得意犹未尽。年过古稀之年的老人,掉了全部的牙齿,说话也困难,也抢着机会唱山歌。他快乐地手舞足蹈,载歌载舞的表演象天真的孩子一样不知疲惫。大家又齐声高唱《爱我中华》,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地反复着相同的句子相同的调子,直到全体声音嘶哑,直到夜色苍茫、青山褪色,月亮径直滑向中天。

该回去了。“谢谢老朱还有嫂子,谢谢各位的深情款待!我们该告辞了。

“还早啊,不用这么急吧。”

“这一走,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呢?”

是啊,什么时候会再见呢?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若干年,也许……

“实在打扰了!我们明天一早还有许多工作要交接,接班的是我们下一支队伍。以后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们讲。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告诉我们,我们会竭尽全力。”

队员们纷纷掏着钱包,一张张爬满泪珠儿的钞票被硬生生的塞到灾民们怀里。朱大叔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捐过了,早捐过了!我知道你们都捐过了。不能再……”

除了握手还是握手,除了拥抱还是拥抱,除了再见还是再见。

好不容易,队长抽身上了车。赵老爷子,我们曾为他的腿伤赠送了免费的消炎药,又一瘸一拐地冲向车窗,久久地握着坐在驾驶室里准备开车的队长的手,老泪纵横。还有小李,一位憨厚朴实的年青人,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坚持冲上车要送我们到市区。

这些生活在山里的朴实而内敛人们,是什么力量让他们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激情澎湃?而这种澎湃的激情恰恰是在他们经历了惨烈的悲欢离合,巨大的经济损失之后的困境时刻暴发出来的。我想,就在这些激情澎湃的瞬息之间,有一种力量在悄然凝聚,有一种精神在茁壮成长,有一种情感在相汇交融,有一种品格在传播蔓延。

夜幕降临,汽车冲破层层离别的阻挡,顺利行进在下山的路上。回头望去,挥舞的手渐次被林荫遮挡,遥远的村庄逐渐被夜色吞没,灾民们的帐篷也渐渐消失在我们朦胧的视野。分不清是离别的伤悲还是心灵的震撼,每个人的眼里都有滚烫的物质在悄悄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