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未央，逝水无痕

于此记，是清明的纪念？还是暮春的漫笔。当许许多多不算故事的故事聚集在你的心底时，你无从选择，你不好意思浪费，任何的一丝放弃或者懒惰的追随，都像是在犯罪。亲爱的，你知道这是流年里最冷的一个春天么？你不知的，在你的指尖，文字变成了被刺伤的温柔，你无从检阅它的坚硬和温婉；在你的唇边，流年千结，望穿秋水，目送亲人说笑逗唱一路前行。你呢，始终站在那个结点上，四顾苍茫，了悟浮生。

从上中学时，就了悟龙应台的孤独，虽然只读过她两篇散章。多年来，那女子，那名字潜藏在记忆的角落，不曾想起，也未曾忘记。今时，再读到她的追忆，却似乎和这个女子离得很近，切合着肌肤血肉。她说“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必追”。读到这一句的那一天，窗外雪片纷飞，吟诵着2011年第一场覆盖。而很多东西，始终不是雪片这样美丽而又短暂的事物所能覆盖的。一时一刻的消失，只代表了一时一刻的幻象和期望。最终的，你所不能掩盖的潮湿或者干燥，还是要回归到你的世界里，和你嬉皮笑脸地搭讪，撕裂覆盖了你双肩的梦幻霓裳。你无从拒绝，因为那原本就是你的世界。再一次读到这一句，窗外依旧雪片纷飞，为你心中的清明节清尘洗肺。你只是刹那惊喜它的洁白，就像惊喜恋人嘴角那缕只呈现给你的微笑。至于之后，天保持着清醒，地保持着清醒，存在着的，消失了的，还未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地环绕着你。你不回头，也不去看影影绰绰的前路，你拿着那张纤薄的阅历，看着背向了你的亲人，眼泪流不停。

你说，你的脑海中也始终有着那一幕：你默默地坐着，你对面的人也默默地坐着；你不抬眼，你能感受到被注视着，你抬眼，你对面的人却始终注视着另一个地方；你不语，手指轻轻覆在鼠标上，你心底的泪，一滴滴流淌在屏幕的字里行间；你默默转身，坐回到属于你自己的位置，对面的亲人和你浅浅地隔着一张桌几，深深地隔着今生今世；你的泪打湿了镜片，你永远不知道有没有一滴相同的泪，在另一个镜片后，打湿你不可能轻易再见、也不可能相见的亲人；你在一些相近的梦境里，仰望着渐已遥远的脸颊和渐已冰冷的怀抱，为了逝去亲人的笑脸，你痛到不能悲伤；你永远触摸不到那手掌的温暖和手指的紧握，你永远追不上，也放弃了追逐。

那个女人说“冷静分析自己的身份，终其一生，也是没有一个小镇可以称之为家的”。她说她是“永远的插班生和陌生人”。面对这种感叹和感慨，你不得不承认，有些文字被写进了骨头里，融合着你的血肉，触动着你的神经。去年，在母亲三周年的时候，站在八百里秦川最平坦最宽阔的乡地，你茫然四顾，突然觉得那么陌生。不是不认识这地、这人、这景，而是……在这片土地上，你再也呼吸不到亲人的气息。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你可能很久都看不到你最爱的人，但因为能呼吸到间有他的空气，你会感觉到安静、宁静。

你不止一次跟自己确认，跟亲友探讨。你不知道为什么是在三年后，你才感觉到远离了母亲，感觉到母亲的一切从她走过、生活过的地方消失？至此，给父亲的电话越打越稠密，而每一次将电话拨打过去，听到父亲的声音，就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呼吸。而这些并不能改变你对那片土地的陌生感。当人们说起回家，茫然的情绪就会充盈你的左肩右臂。你甚至怀疑，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否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温暖的家。你试图确认和它的亲密感，依旧发现钢筋水泥的物件，总是携带着冷冰冰的漠然。你依然找不到那种“家”的感觉，就是随时随地地闯进去，不管场合不管气候不管他人，想躺倒就躺倒，想撒泼就撒泼，想哭泣就哭泣。“家”就是那样一个地方，你不必担心，就能看到始终站立在那里，始终用满满的爱意包围着你的亲人。你笑了也躺在她怀里，你哭了也偎依在她身上，她包容着你的一切，而你也是她的一切。而今，你变成了她，你成了其他人的一切，唯独不是你自己的。你变得能被依靠，能所向披靡，你得茁壮成参天大树，支撑着该支撑的一切。其实，骨子里，你多么希望记忆中的那种依靠和温暖还在。很多次，在受了委屈，在不知所措，在茫然无依时，你哭泣给亲朋。你无法说出你的难过你的伤心你的不知所措，你下意识地哭泣说想家了，想回家。而你比谁都明白，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年，你已经失去了此生的家，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插班生和陌生人”。你不可能在不同的时间踏进同一个叫做家的地方，这就是生活，在你最懵懂的时候赐予你最富足的情意，在你最清醒的时候剥夺你想尽千方百计要靠近它的方式。生存之祸，因此而无穷无尽。

如果一直写下去……突然，想起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日子太杂，以至于忘记了某一条路一直走下去会是什么，路的尽头有些什么，途中会遇到什么。与前几年相比，指尖下的文字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已不及当年，不仅消失了字里行间的轻快与调侃，更加磨平了文字犀利与决绝。有时候，翻检当年的故事，虽然很童话，与真实的生活脱节，但那种有心的设计，那种精巧的构思，依然自我心动。再翻阅近年来的文字，能感觉到被压抑得沉重的呼吸，虽然透视精确，虽然用词用句用段娴熟，但那种越发温情的琐碎，越发敏感的距离，还有一语成戳的清醒，总是疼痛到骨髓，浸淫至血肉，一丝一缕勾挂撕扯人的神经，让悲凉越发冰冷，让疼痛越发明晰。如果一直写下去，是不是离童话越来越远？如果一直写下去，终有一天，会不会无字可写。

活到当今，总结回望时，你只想到“回忆、反省、改变、彻悟、懂得”等等的字眼，同样，遥望前路，只剩下最直白的“默然、无奈、孤独、活下去”。不是你的词语一日日贫乏，而是你的心一日日复杂。你舍弃不了很多念念不忘的东西，你放不开手，丢不下，你背负着越来越多、越来越琐碎、越来越凋零的故事、心情和期望。并且，你不敢伸手捡起随处可见的快乐和希望，你谎称行李太满，十指拿不起更多的零碎。其实，就在你犹豫间，你与轻而易举的幸福擦肩而过，越走越远。

很多时候，你坚持着一种在别人看来很可笑的东西。其实，你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坚持下去，坚持着是为了得到什么，或者只是坚持不去想得失。坚持得太久，你也会感觉到累、收获到伤，你也会脆弱，也会想着放弃。但你还是疲惫地坚持着，你害怕找不到来时的路，你害怕在坚持里傻得太久，迷失了方向，你更怕那些维系尊严或者性格的东西一夜之间全都消逝。也许有一天，你恍恍惚惚触摸到怜惜，你流泪，你亲吻温暖，你拥抱温情，你看着悬浮在头顶的这根稻草，你还会抱着冷冷的双肩，默默地沉溺么？你不知道，至此，你模糊了坚持的本相，你只是默默地写下去，写到手指再也捻不动一个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