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治平!(一)
感谢治平的那段岁月,青春的浪漫与希冀留给了那片土地,在苍凉的黄昏,有一个温柔的女孩陪在我身边听闻我的诉说;问候作者!
在治平盆地今年的第一片桐叶翩翩下七个年头。在治平人都熟知的那条将盆地分为两半的无名河岸上,我常常流连驻足,倾听蚊蚋低吟浅唱,哼出一曲悠扬的生命之歌。夕阳庄严地迈步山岗上,一大群叫不上名的精灵,从裸露的河崖下昂然飞出,抖动翅膀,扶摇直上,揽动盆地那一角天空的凝重与寂寥。
七年前的这个季节,一片一片的落叶、一路一路的烟尘跟着我催着我从一个城市走进另一个城市。终因久荡的心不能在T恤衫霓虹灯迷你裙和高得望掉帽子的楼群中落座,也为自己不属于藤椅和蒲扇,又不得不放弃去大西北的宿愿,便跟在一位凛凛的老者身后走入古镇治平,开始着子曰诗云的粉笔故事。从此,河岸上便有了一个早已有过的瘦的身影。
十年前的这个季节,青春拖着一大堆的浪漫与希冀走向我,也给我带来了一片泪水和一片柔情。当有序的钟声敲碎一天的辛劳,我悄然离校,来到河边,度过一天最后的时光。此时,夕阳正向远处的林梢洒下最后一缕的金黄,牧羊人晚归的吆喝声来自远方。我便深深沉醉在这课本里永远难以找寻的令人荡气回肠的意像里。也常有一个温柔的女孩子陪我体味这令人流血流泪的苍凉的黄昏。于是,我常说父亲是怎样将我送出门楼,母亲怎样看着我走过家乡的小河;说泰戈尔,说柴可夫斯基,说外面的世界真精彩;而最后常说我要进行的陌生而执著的寻觅。每每此时,她总是静静地望着河水,望着沙滩上缩着身子的那些黑色精灵,专注而有神,眼睛美丽得令人不忍卒睹。
对于这些精灵的存在,在很久的一段时间里我是视而不见的。大自然中这么多的事物,无论是有意或无意记忆都不能囊括,更不会全都心灵永驻。譬如这些不知名的精灵,若非姑娘的那份专注,我是无论怎样也难以留着这种赐予的。一个一门心思沉湎于对自己渺小人生转机早日到来而祈盼的人,很难理会自然中诸多生命的壮阔悲怆。也正由于此,我侃侃而谈中,总对姑娘那自言自语般的“这鸟儿真了不起”的话语感到突兀且莫名其妙。
时过三载,又回治平,执教于自己中学时的母校。在一次次的焦燥不安中,一边梦断古道西风沙漠荆棘戈壁滩,聆听生命之猎猎大旗的回响;一边梦回古井老槐炊烟黄沙乡间路,品味生活之俯拾皆是的真实。七年的日子似行云流水转眼即逝。七年中,于自己上九天揽月的灵魂里溶入了下五洋捉鳖的因子。逐渐学会了同理发店、烩面馆、面条铺打交通。知道了牛羊贩子怎样从泌阳从舞阳从漯河辗转至古镇,理解了衣帽商那出门看天色对门看脸色的虔诚。于是,在写下“没有风雨的草原美丽而宁静”的同时,漂漂亮亮地讲着洪亮吉的“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也,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也”的文字。
对于爱情,也早已摒弃“我爱你”之类的华而不实的只能在外围兜圈子的语言,朴素而又实在的说出“我要你”,变抽象为具体,深入腹地,居为星主。于是,当年的女孩便顺理成章地成为我的妻子。尽管常常为柴米油盐的琐事而言尽无奈,也总没有丢失看云的心情。每每夕阳浴西,我们仍到河岸散步,谛听天籁之交响。当年的精灵仍在,在河崖下、在沙滩上、在极目远眺的高天外。今秋的一个烟雨朦朦的傍晚,又一次见到她们,翅膀已被雨水打湿,湿得仿佛难以迈动步子。此时,整个世界近于停止了心跳,浑厚而庄严。我便深为她们悲哀了:生于荒野,食在虫蚧,大可不必贪恋生命延长至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正当我摧眉喟叹时,一声轰响,精灵们冲天而起,向着盆地边缘的远山,穿云破雾,傲然奋飞。刹那间,一种声音仿佛从盆地深处升腾断响:“你没有嘲笑她们的权利,这鸟儿真了不起!”
早已不属于做梦年龄的我,当晚便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在一个桐叶飘飞的日子,我和纯情未泯的妻子及年幼的儿子走在一条布满泥泞的道路上。两边是广袤的原野,远处有几户人家。路上只有我们,这路通向远方。儿子懂事似的默不作声,妻子不时拉紧自己的衣角。我们就这样走着,直走到芳草连天白云碧尽,走到白发落木积雪千年。
谢谢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