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治平!(二)
十三年过去了,记忆里的那个冬天还是那样清晰,雪中的那位少女是那么的可人,感谢治平,赐给我平凡而又充实的生活;问候作者!
不能忘记1983年冬飘洒在古镇治平的雪花,那闲静时纯洁浪漫的圣物,那行动处恣意飞扬的精灵,一如难以散见的冬日暖阳,滋润我枯涩的眼眸,轻拂我幽闭的心扉。当冬的琮琮叮咛伴随片片雪花随风入怀的时候,镇东老校悠扬的钟声连成一串优美恬静的标点符号,溜进我缠绵的字里行间,在青砖碧瓦间化作画眉鸣啭,唱醒茫茫无涯雪雾笼罩的天空。
那个谁?撑一把轻柔的小伞,挽着雪姑娘的手儿,轻轻地走进我的视线。静心聆听内心声音,脑际蓦然涌起一首小诗:“她的眼使所有的眼成为僵局中的棋子/睫毛黑黑的,长长的/我很少看它/一触及那眼睛/呼吸像潮汐/是进是退不是堤岸的事//她的眉使所有的眉成为褪了色的墨/弯弯的、纤纤的/形似两叶小舟/我不敢胡说/怕把嗔怪当作默许呀//她说话的时候/一切嘴巴都成为录音机/一朵神奇的桃花/是在含苞呢/是在怒放呢/肌肠便剧烈地蠕动了//她是一棵小梧桐树/绿荫是大家的/我真想把它带回家去。”此时,胸在膨胀,心在悸动。我渴望化作一片雪花,自天际而来,随轻风而去,融入这息息飘舞的雪中,令翘首花季的少女慢慢走过,任少年之恋在她的身边滚滚洒落。
上天注定,在时间无涯的荒野中,少女将彻底改变我虚无的人生,生命的废墟被一支温婉的蜡烛在瞬间照得通明。在那个半开放半封闭的年代,在那个半感性半理性的年龄,少女的形象便停格在我的脑海里。夜半初醒的梦境,多少次载欣载奔;朝喜夕辈的情愫,像雨像雾又像风。有时,我的眼光飘过窗子,分明看到,迂回曲折的无名河早已冰雪消融,河水从发出絮语的芦苇丛间缓缓流过;河岸两边的杨柳陡然吐露新绿,在鸟儿的轻歌曼舞中让生命的力量在春天律动。有时,我的灵魂立在雪中,遥遥望见,歌德笔下那个青衣黄裤的翩翩少年,站在雨雪交加的瓦尔海姆,对着神情忧伤的绿蒂,大声朗诵着莪相的诗句,慢慢步入生命的深冬。自此之后,多少次自慰于伊人一句温柔的话语,多少次求卜于案上一册古老的卷帙。她的嫣然一睹,她的跫然一步,都会化作雪空倾撒的千斛珍珠,使我一身晶洁、一身花雨。
风在唱,雪在舞;风儿剪剪,雪儿皑皑;风在雪中,雪在风里。雪,是这样的遣绻,又是这样的灵透。仿佛一个个挥动翅膀的天使,舒展美丽的双翼,带着积蓄了一年的灵光和福祉,自高天飘然而下,让万千无痕的浪漫和内在的妩媚消逝在大地深处,使希望瑰丽,梦想开花。看步儿轻趁,看舞儿随腰;没有媚眼,更无腻语,不因人赏而缤纷,不为人离而苟且,这就是可赏而不可亵玩的治平的雪。雪舞之中,古镇已完全消隐在唐诗宋词描摹的暮冬景色里。农人远隐,渔者幽居,学子入梦,师者归宿。只有校园里古老而高大的法国梧桐窥探着我们的秘密。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在东,一行在西,像两条丝带在树下轻轻飘起;校外不远处,有一条小路,把两条丝带轻轻挽在手里。夜,睁着一只神秘的眼睛,悄悄地看着我们:那欲语还休的羞涩,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那一声幽微的太息,那一缕忧郁的相思。我终于成为少女戴雪而来的唯一的佳客,我的初恋蹁跹前行于古镇治平的雪野里了。
十三年过去了。我时时记起那个冬天,记起那个冬天里的飞雪,记起飞雪中那位娴静柔美的少女。十三年后的今夜,寒蝉坠地,黄叶离枝,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我独守一壁灯光之温柔,思念着当年的那个她——正在宛城求学的妻子。十三年来,我们一身行尘,一身雪痕,平凡而又充实地走过吉凶悔吝。该用怎样的词语形容我们走过的路?该怎样答谢这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的雪花?面对沉甸甸的生活,目前的我,真想用雪花的纯净为你画一双眼睛,用落雪的声音为你唱一曲恋情,用所有的雪光为你迎来黎明,用雪夜想你的心情为你把酒临风。面对附丽着美好情感的人生,若干年后,我会不会用同样的声情,立在窗外轻渺渺的风里,让过去和今天的雪之恋曲化作天地共一的晶莹,重现一个拈花而歌的行吟者的身影?我会不会像罗马神话里的雅努斯,一面回味过去,一面注视未来,让无尽的怀往之情随着雪花悠悠绵旋于凤鸣梧生的古镇上空?
谢谢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