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不著殇

曾经相约共同见证一个夏季，不知道为何仅在春季里，赴约的凭信就已然销声匿迹。或许我们都不知如何面对人丛中的终于相认，或许我们都不懂得怎样推却那天涯间陌生的藩篱，分离便做了这次擦肩最合宜的辞典。他们时而会问分离的理由，其实，有时，分离是那般的着了轻袂，不动声色，没有提示，不给信息，当周遭及自己都不曾醒时，它已然赤足悄然走过。

只是，我还是在一个夏季来到你的城市，不为了寻你的音容，那些之于我，已经被界定为了：最好失温。却只是为了嗅尝一下这片空气，就如儿时与伙伴相约看海去，因为自小晕水，断不是去弄潮的，却只为吸一吸那海风的味道，听一听海浪的声音。心盛于实现某种愿望，不为参与，于是，会忘了恐惧，还有，悲凉。

那天，看到一条白裙，素长及踝，我便在夏季里，着了那裙踏上有你的那块土地。阳光已然开始西斜，我分不清方向，但，依据傍晚的太阳，我试着朝向你。裙间的褶皱因轻旋而绽开舞起，你不会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着裙，你亦不会看到那时的模样。只是，天地知道，阳光知道，就如它们也会同时看到这同一片天空下的你，这便足够。

北地无竹，纤竹里行，心下特别珍惜。清朗的翠色，像我初见时你的轻笑，亦或像你平日里的足行吧。叶变成了阳光的底色，阳光便随意在其上泼洒蹦跳，点点晶晶，钻石般惹眼，却亲近的暖。我尽最大的力气在这里呼吸吐纳，会不会你行过时，我便有气息存在于你不知道的这里。轻丝竹叶沾颊，我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是上苍赐的温柔的手吗，似我的发丝将我触，于是，我明白了若你撩起我的发，会是怎样的温柔。下一场雨吧，让我有理由多多停在这里。

我想留影在这里，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反正阳光看到，空气参与。是那个你最喜欢的笑，笑得颊旁的小小笑窝都深了，笑得皓洁的齿真的如你所说，可以做牙膏广告。发随意的散着，难得这样子给你看，因平日里的扎起，带了些许的弯度，齐齐的留海恰遮了眉，无妆的脸依然如同你旧日所见，身后有爬满街墙的绿藤蔓，叶子密厚得遮了墙色，盛绿与素颜映衬得这般弥合。还好，我还算青春无痕，还好，我还有灿笑留给你看。是以，我可以当作，我在年华正好时，与你相遇，而后，从你的身旁经过。

日光可数吗？原以为盛满铺城，可此时，却好似成为我手间的寸土寸金。坐在一处石阶上，白裙曳地，素履因行走而微带了尘。我快走遍了这个城市了，因为有期，所以我不敢多做休息，因为有期，所以，我不能多做停留。就连这日光都成为我的贪念，在这座城市里，在这片气息里，我感觉得到它在寸寸被刻薄的剪短。可是，我竟然能够做到，在心下原谅你，原谅时光，原谅自己，原谅世间的所有，因为短暂，我竟忽然感到，一切，皆可称为美好。

几天里，我闻嗅着街边围墙外的夏花，我叫不上它的名字，只记它开得粉红簇簇，那一刻我仍是遗憾的，遗憾我失了一个最好的向导，你原可以为我做最完整的介绍。那花沉甸甸的半落在墙外，用手托起，像触到了花心般，清凉又温热。这墙端处的花怎么竟如我的脚步，院内院外与我一样的向左向右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我还采了几朵野花，一路伴我走着，在尽头的那片草地中我让它们躺在绿色里，那时，它们已经略带残颜。不是故意欺负生命的微弱，而是将它团和我微颓的记忆，落给青草溢香的这片土地，像一本拈了我手温的日记，在有你的地方任由它腐朽或是春风吹来又生旧时馨意。

蹲在街边，你不知，我多想以街作板，以楼宇作纸宣，以目光作笔，在这座城市里画下你。心间的这里，是一处倾城，倾了它，便靠近了你。现下的青春都不惧告白，于是，总会发现被涂涂画画在城市角落里的分明的爱语。我淘尽所有的青春亦再无力写下一句爱的言语，只将你的眉目一笔笔勾勒，细细记取，也顺带着，丝丝忘记。

在这一夏日里，我是一只蝶，偶尔将足翅停搁在这如同你指尖处的城市里，我会在想象中解读你的目光，是怜惜，是迷茫，是疏离，是惊喜，都将它们染在我的翅里。最后的时候，请风助我飞离，那城市的暗夜，竟如你的黑发一样，那是你背着的身，再看不见面容，将我送。

我依然感谢上苍，与你相遇是它给我的最好的礼物，用鲜亮的颜色包装，等待我的验看。我曾经双手合什般的欣喜，上苍便如了我的愿，打开来，那里面包裹的竟是一朵莲，浅黄的蕊心亦不能改变它素净的不流于尘。于是，我同意了它静水中的全然独自开，而我，于最后时刻化作一尾鱼，游遍那个它生长的池塘。

我总恋着夏里唯余的那一场雨，在我的屋檐下，看雨滴如何将孤寂穿针引线绣在土里。于是，花依然盛放，不计花期，蝶依然可飞，颜色荼蘼，鱼依然能游，不懂停息，而我，依然青绿，柠檬心，躲在掌里，犹如净水中的永不失鲜。我知道，世间依然还是旧时的味道，雨季过后，那墙根的阳光斑驳处，依然有成双成对的少年，牵手抵足的嬉戏，哪里可曾有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