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春天,走近你(一)

凤鸣九竹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3-22 10:43 责任编辑:纷飞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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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佳作!这是一篇文辞优美,用意精到,用情至深的散文作品。十分欣赏作者用如此饱满深切的笔调写满了对父亲的思念。写给天堂中的父亲,一遍遍地品读,品着作者内心因思念而无法理清的心绪,读出了文字间闪烁的人性的光芒。从来,父亲这个称呼,就是儿女心中的一种力量的源泉,犹如人生航程中的一盏明灯,点亮在我们身后,照亮我们的前程。无论父亲去了哪里,无论是在天堂还是人间,这种血脉之情却是怎样也阻隔不了的。在这篇文章里,作者以一个“幽寂凄迷”的梦境中眼泪朦胧地醒来引申全文,撷取了记忆中二段难忘的片段:一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寒冬,父亲为尚在襁褓中的“我”,四处找寻持续“我”生命的“炼乳”父亲牵着“我”的小手,“我”在父亲的呵护下茁壮成长的故事。这一段的描写十分感人,作者用质朴的文字写出了血浓于水的父子之情; 二是在我年少求学的时候,因我的调皮捣蛋,被老师当众教育批评。这时的父亲的严厉的,在我无视于他的严厉转身离开时,却发现父亲俯下佝偻的身影恭恭敬敬地向老师俯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段的描写既感人又十分生动,无论是描写调皮的句子还是描写自己的心理活动又或是描写自己身为人父后的感同身受,用词遣句都堪称精妙。通篇读来,作者笔下的这一篇《走向春天,走向你》,是一曲从心底澎湃出来的唱给父亲的赞歌。 当青丝还未翻成白发,当年华还在绽放火花,当往事中的风景逐渐被泼墨成一段段故事,在我们还可以回忆的时候,在我们还可以用文字去倾情记录的时候,那就倾情地书写吧,让文字成为放飞心灵、寄托情感的碧空。因为文字是一种最好的载体,它真的是一位魔术师,可以把那些久远的记忆千山万水地找了回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远行,有的人从心出发,有的人连心带身出发。但无论是怎样的,我们都只是在寻找属于自己岁月里的那点可以保留的珍贵的印记。问候作者,十分欣赏您的这篇散文,文章结构平实,但却平中有奇,把父亲的深切思念毫无保留地诉诸于文字,深沉的父子之情弥漫在文字之外,感人至深。佳作,倾情推荐。

——谨以此文纪念天堂中的父亲

每天每天都要做不同的梦,唯有这一个是我泪眼朦胧地醒来之后,伸出手依然感觉到的真实存在和思了又想的挂念。

梦里幽寂又恬静,有茫茫夜色,虽沉重却于出行无碍。有暗淡星辰,微绽着些许光芒。捂着流了血凝了痂的伤口,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弋,却不知要去哪里安歇。

走着走着,忽有寒风袭卷,我的身体便有些冰凉,我的温度也在逐渐失去。惶惑地望向看也看不清的周边,只有浓郁的黑愈发地压向我,渐渐,耳边没有了生命的鸣叫,眼前失去了闪烁的光亮。

我跌跌撞撞,我深深浅浅,无语,垂泪,活着,走着。

注定,我们会有这场不容错过的相逢。

注定,我们会有一生不会丢弃的厮守。

于是,我找到了你,哪怕历尽沧桑,哪怕伤痕遍体。

于是,我走向春天,走近你……

那一年八月,你二十五岁,正值风华正茂,充满阳刚之气,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年纪。而我,尚在襁褓里,被你粗壮的臂膀搂在硬朗的怀中,满是不舒服的感觉,于是我嚎啕大哭,扎挲着两只小手,踢蹬着光溜溜的小腿,把一泡热乎乎的尿液喷撒在你的怀里,而你哈哈大笑,说:“这才是我的儿子,有种!”

过了三四个月,正是雪虐风號的日子。家中,我鼓囊着小嘴,拚命地吮吸着妈妈干瘪的乳头,每每在期待和失望中,嘶哑了嗓子痛哭流涕,你一面薅拽着自己的头发,一面用发红的眼睛四处逡巡,满屋子便欲罢不能地晃动着你焦躁不安的身影。一会儿,你无奈地坐了下来,颓然望着你哭哭啼啼的儿子。我哭,我还是哭,而你则一个鱼跃、蹦起来冲出了家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良久,你回来。耳朵冻僵,手指不会弯曲,可是你仍紧紧地把装在袋底一丁点儿的炼乳攥在胸前,生怕它飞了,跑了。妈妈心疼你,你说这还用问,就知你不知敲了几家的门,说了不知多少的好话,求了不知多少个好人,(那个年代,别人家也是穷啊。)你撅着嘴,咬着牙,用开水把炼乳调合成糊糊,然后哆嗦着手指头,一匙匙地把这似乎是延续生命的源泉送到了我的嘴边。待看到我吃的那么香甜,那么入迷。你却哭了,哭得惊天动地,像我嗷嗷待哺却得不到满足时一样凄惨的形象。

那时你经常会有出差外调的任务。你在完成工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满世界寻找似乎比金子还要珍贵却能够拯救你儿子生命的炼乳。妈妈工作也忙,你只好一个人在家,用笨拙的手指,一匙匙地喂我,养我。这样的填鸭造成了一个不可预料的后果:等我长大以后,却从此再不吃奶粉,再也不喝牛奶之类的东西。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我却在你的手心里,在你的汤匙中,一天天拨高,一天天茁壮。随后,你开始慢慢地牵着我的小手,蹒跚学步,磕磕绊绊,我哭,我笑;你恼,你也笑。我知道,你在引领着我,走向春天,走近你……

十一年后。我活跃在追鸡撵鸭,淘气摸瞎;上岸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季节。而你,我后来从书本上知道已是将近不惑的年纪,可是理应该意气风发的你,为什么却已经拥有了不惑之年也不应该具备的沧桑与衰老?遍布头上的是斑白的发丝,远远地一望,如泛着薄薄的白雪,却没有遮盖住黝黑的土地。杂乱的胡须如茅草一样,歪着的,斜着的,没有一根熨贴顺溜的。几多的皱纹,深的,浅的,没有一道平滑光泽的。有几次,我好奇地问,你垂下眼睑,无言无语。一如凄清的寒意,凭添了天地的落寞,岁月的幽深。

一个夏日的中午,天空里没有一丝一缕的清风流动,骄傲恣意的太阳毫不顾忌地喷洒着毒辣辣的光束。我垂头丧气、苦大仇深似地站在无遮无蔽的炽热阳光下,满脸满身往下流淌着一道道汇涌成小溪一样的汗水。面前站着的是我那个苗条纤秀打扮得花儿一样芬芳馥郁的数学老师,身边则是拧着眉头,一脸板结凝固的冰霜,说着话声调便不可遏制地高昂,因为激动而又嘴唇哆嗦,对着老师有些谦卑、有些讨好的笑容的你。

那一刻,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太离谱,而且不是简简单单地调皮捣蛋。这是因为在上数学课时,我在课堂下面和两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同学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而被老师当众批评教育。我们又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模样,公然在同学们面前和有些稚气、像瓷娃娃似的女老师顶嘴,然后被气得要哭天抹泪的老师罚站。可是这句没有丝毫威严的命令,又怎么会被我们这三个淘气包子放在眼里?当我们三个嘻皮笑脸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推开教室的门扬长而去,一溜烟地跑进树荫里乘凉的时候,我们还在得意洋洋地对着后面带着哭音、哇哇大叫试图追赶我们的女老师,捏着鼻子做起了一个个鬼脸。

过了两天,我们仨个又在商量好之后,偷偷地潜入女老师的办公室,把她的教课笔记本拿了出来,跑到村外没人的地方,一起上前把笔记本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又跺,再蹦上几个来回。然后每个坏小子又掏出小鸡鸡纷纷扬扬地往本子上面撒了一泡尿液。不久,东窗事发。自然而然地,就有了今天的场面。

过了许多年以后,让我重新回忆起来这一幕的场景,大概只存有两个镜头。其一:是你满面愁容,痛心疾首的模样,还有布满血丝的一双眼睛。记得你搂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有三尊,君、父、师”。“事师之犹事父也。”

其二:当你连着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高昂地催促着我,而我倔强地不肯低下头颅向老师认错的时候,你跺了一下脚,咬了咬嘴唇,看了一下自己粗糙的手掌,然后伸出来狠狠地向我稚嫩的脸上打来,然而就在一霎那间,却在半路上转了个方向,变成“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我单薄的肩背上。即使如此,那个拍下来的力度也足以使我惊愕、恐惧,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你,打小被你当作手中宝,眼上珠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今天受到这样大的委屈和打击。我立刻“哇哇”大声哭出来,然后扭转身子跑了出去。当我跑出去几米远,满心期待着你能够追上来抱住我的时候,却发现你有些佝偻的身影已经恭恭敬敬地向老师俯下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切,都让未谙世事的我,在目睹了你的谦卑一揖之后,坍塌了你在我脑海里高大威武、无所不能的形像。而你对老师真真切切的恭敬,更是颠覆了我原本可以由你强壮丰盛的羽翼庇护我一生的想法,从此让我逐渐地疏远了你,也为你当时的行径而困惑疑问了好多年。这深深地一躬,更让我从此下了决心,再也不能好好地学习数学。结果在高考时因为别人都打了一百多分,而我只考了六十五分,致使我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但是这种后果即便在高考之后,也还没有触动到我心灵的深处。

直至又过去了许多年,当我也为人父,而操心起自己的孩子调皮捣蛋,不事学业,以至于老师找到自己家里的那一天,我才深刻地理解了你当时尴尬恐慌的心境,才明白了你当时那深深一揖的涵义。如果真有时光穿梭机的话,我宁愿穿越回去,一定要在老师面前深深地鞠躬直到腰折骨断。

书接前文。我的心灵真正与你几近隔绝往来的时候,却是在一年之后一个风凄雨冷、落叶飘零的秋天的下午。

那天,灰蒙蒙地,淅淅漓漓地飘着似乎总也飘不尽的雨丝。我和妹妹站在一间很长很长的房子屋檐下面,由小姑看着我俩,她用自己单薄柔弱的身子把我们俩一起搂在怀里,我们仨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哆嗦着。等了很久,你和妈妈终于出来了。妈妈脸上淌着泪水,想要过来亲近我和妹妹。却被你粗暴地推搡着,恶语喝斥着,姑姑、叔叔们也在阻拦着母亲的靠近。我和妹妹试图扑过去,也被你孔武有力的臂膀搂住然后动弹不得,我们哭泣地喊着妈妈,妈妈哽咽着、一声声地叫着我们,无奈之下,一步一回头地向远处走去,直到妈妈喊了声:“峰儿,悦儿,记住,妈妈永远爱着你们!”最后才消失在我们的视野尽处……

后来,我知道了那间房子上悬挂着一个单位的名字叫做法庭,你和妈妈当时进行的行为叫做离婚。

后来,我知道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了,即便爷爷奶奶叔叔的家里如何的温暖和煦,遮风蔽雨,我和妹妹在那里生活得如何的幸福乐观,如何的无忧无虑,那也只能叫做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从此以后,桀骜不驯,忧郁悲观就成了我人生中的性格主调。

后来,我直到三年以后才有机会再一次地见到我日思夜想的妈妈。你也在三年后,给我领来了一个女子,你让我叫她后妈。

后来,后妈又生了一个小妹妹。我们便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因为奉命去追公款而整整二年没有回家。于是在我青涩的念头里,你也完成了你角色的置换,变成了盘桓我印象中多年的继父。

直到四、五年的时间里,我不得不见你的时候,仅仅是淡淡地叫一声“爸”,然后就躲到很远。每每见你羞愧的神情,听见你嗫嚅的、怯怯的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倔强任性的我会一溜烟儿地跑得更远更远,然后对着旷野深处放声大哭!

从那时起,我知道:我远离了春天,远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