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哉，猪头肉

《金瓶梅词话》、《金瓶梅》早买了，因说是秽书、禁书，也不敢大明大方的阅读，只是偶尔翻翻，断断续续地读完。读后总觉得，《金瓶梅》不像传说的那样怕人，书中虽间杂猥词，但闪烁眼前的却是一个个栩栩如生、引人入胜的典型人物形象和十六世纪我国城市居民风俗人情、礼仪服饰、饮食起居等日常生活的广阔图景。因此，《金瓶梅》不失为一部最伟大的世界名着。

读到第23回，我曾被书中浓笔重墨细细描摹的烧猪头这一生活细节深深撩动。书中说：有一年新春佳节，西门庆出门贺节，月娘也有事不在家。午间，孟玉楼、潘金莲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赌钱，潘金莲提议输家拿出五钱银子，三钱买金华酒，二钱买个猪头连四只猪蹄，叫家仆来旺的媳妇宋惠莲烧猪头给大家吃。家仆来兴按潘金莲的吩咐很快买来了酒和猪首送到厨房，惠莲嘀嘀咕咕发过一通牢骚后，起身走到大厨灶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首、蹄子剃刷干净，用一根长柴安在灶内，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着停当，上下锡古子扣定，那消一个时辰，把猪头烧得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将大冰盘盛了，连姜蒜碟儿，教小厮儿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里，旋打开金华酒筛来。玉楼拣上分儿齐整的，留下一大盘子，并一壶金华酒，与月娘吃，使丫鬟送到上房里。其余，三个妇人围定，把酒来斟。

读到此处，我不由击掌叫绝，兰陵笑笑生的生花妙笔直逗得我馋涎欲滴。

猪头肉的美味，于民间早就声誉鹊起，据说淮扬菜系中的“扒烧整猪头”火工最讲究、历史最悠久，是道久负盛名的淮扬名菜。

我想起了儿时，也就是饥不择食的六、七十年代。在工厂做长日班的父亲傍晚下班回家，我和几个弟妹总要先看看父亲的脸面，再瞅瞅父亲的腋下，只要父亲眯笑着脸，只要他腋下夹着个纸包包，我们便雀跃地拥上去，争抢父亲腋下的东西，个个心里明白父亲一定买回了让我们解馋的猪头肉了。及至，母亲总会掏出2角钱，关照我到巷口的杂货铺拷回半瓶果子酒余钱买上三五支飞马牌香烟。

有猪头肉吃的这个晚间，是我们家最快乐的时候，连平常不沾烟酒的父母此时也欣然端起了酒盅、点燃了香烟。其实父亲买回的仅仅是5角钱猪头肉，摊到我们每个孩子碗里的也就那么三、四片，然而猪头肉那不腻的糯、扑鼻的香和那白里透红的悦目的肉色，令我们不忍下筷，不忍往嘴里送，一块猪头肉在嘴里往往经反复咀嚼才被依依不舍地咽入肚子。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最美不过猪头肉，至今一想起猪头肉，我便会条件反射地感到唇齿漂香。

猪头肉称得上是价廉物美的民间美食，街头巷尾时有卖猪头肉的小贩出现，熟食店里的白切、红烧猪头肉也挺诱人，据说有的地方还把猪头肉做成了知名品牌。如今已是霜染两鬓的我对猪头肉的食欲虽不如儿时那般浓烈，但儿时食用猪头肉的那种惬意、舒心和快乐，永远也无法从记忆里抹去。

美哉，猪头肉；美哉，《金瓶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