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棵
记得1973年开春时,旧居有个名叫登高的男人,早先领着妻儿到皖北支了农,自己个人来沪有事,顺便到老邻居家走走,也许那年月穷困的缘故,又嫌空着手难堪,就抓了些干乎乎、太子参似的东西充作礼物送人,为掩饰窘态,他指着递到我娘手上的乱成一团的东西道:“这是枹桐树根,种下去不用三五年就能长成大树,是做枪托、缝纫机面板和家具的优质木材,我们那儿家家都种的。”母亲盛了满碗的饭菜招待客人热热乎乎乎地饱嘬一顿,客人走后,母亲拾掇过碗筷,顺手把枹桐树根丢向院角,嘴里嘀咕道:“这个呆登高,大远路背这东西来送人。”
那时,我们家住在长阳路集福里,就是现在金鹏花园的地界。以前这里是一片棚户区,建在兰州路河堤上的我们家,推开屋子的东门就一条南北流向的丈把宽的弯弯曲曲的兰州路河,经父母亲多年的辛勤劳作,河堤被围成了近百平米的独家大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花色撩人的月季和四季常青、花香飘逸的栀子,也养了鸡、鸭和猫,两侧的篱笆墙边还种了些爬藤的扁豆、丝瓜、葫芦和葱蒜、苋菜等,夏天的晚上,这里成了家人和邻居们纳凉的聚处。
那一年的清明前后,如毛细雨忽阴忽阳地飘舞了几天,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才二十岁的人,星期天闲在家中没事可干,无意间瞅见母亲扔在院旁的枹桐树根,便兴味盎然地取过几根粗壮些的,沿河堤和院角埋了下去,与枹桐树根同时植入土里的还有扁豆和丝瓜种。半月后,扁豆和丝瓜秧苗你追我赶地顶着黑乎乎的壳破土而出,连我母亲一周前撒进土里的苋菜籽也茁茁地冒出细细的径叶,而枹桐树芽的踪影终究难觅。就在我若有所失时,有天傍晚正为扁豆等秧苗培土、浇水,陡然发现了静静亭立于院角的小树苗,一株、二株、三株、五株、八株、十株……枹桐树苗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翩翩起舞。我依稀记着老邻居的吩咐,于院子的南北角各留了一棵树苗,其余全都摘除。隔过七、八天,日长夜大的树苗窜至半人多高,我将信将疑地按老邻居说的将南面的一棵树苗至地面截去,北面的一棵没舍得截。嗨,经过截枝的院南的这棵枹桐树竟轰轰烈烈往上长,几年时间便长成了几丈高的一棵大树,充溢着生命和玄机;而舍不得截枝的那棵枹桐总显得无精打采、病恹恹的样子,在一次台风中袭击中夭折。
凡有人来客往,谁见了院中的枹桐树都会惊叹:“哇,好大一棵树!”枹桐树躯干挺拔,枝桠参天,锅盖似的翡翠般绿的卵形叶子,淡淡的紫色花瓣,密密茂茂,葱葱郁郁,极像一把天然大伞,从昆明路桥上朝南望或站在高郎桥上往北看,枝繁叶茂的枹桐树赫然入目,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可惜的是,因为动迁,我们告别了棚户区,告别了旧居小院,告别了由清变浊变臭了的兰州路河,也告别了无限生意的枹桐树。
弹指已过十多年,有时坐车经过,我常会驻目凝视一番,明显感到旧地的楼多了,路宽了,街道美了,兰州路河水变得清粼粼的了,连河堤两旁新栽的一行行杨柳、水杉和凤凰树也是那样妩媚动人。及至,盘踞我心已久的枹桐树情节令我豁然:不破不立,唯有大破方能大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