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字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学不仁，以学生为刍狗。

虚实之间，需有明灯乎？

肆而不羁，弃而愈盛。

多闻易妄，不如无知。

——颓字诀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还没有买电脑，他就一直看小说，尤其喜欢看玄幻小说。他看小说的速度极快，一天能把一部半斤重的小说啃掉。起初去图书馆借阅，图书馆馆藏的看完了，就到网吧下载电子书来看。他看过的玄幻小说不能以“本”来计算，若叠起来，起码得用“米”来计算其厚度。如果他听说哪个研究生看了多少本书，大家都在惊叹时，他多半会在一旁偷笑：区区小数，何足挂齿。上文中的“颓字诀”便是他三年来一直贴在案头的座右铭。据说灵感是来自于大名鼎鼎的玄幻小说《诛仙》，再考证《道德经》，仿照其第五章写成的。我得知这个事实后，大为钦敬兼惭愧。钦敬，是因为得知他看玄幻小说都看的这么专业；惭愧，是因为自己没有这种实证精神，写文章常引用别人引用过的话。

他是我们班上公认最颓废的人。颓废需要理由么？这个问题要是落在他耳中，他多半会回你一句，吃饭需要理由么？他身材瘦削，形容枯槁，戴一副黑框的眼睛，脸上的痘痘星罗棋布，数目堪比大堡礁的礁石。人多的时候，比如班里搞聚会什么的，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旁，或吃东西，或拿着MP4看小说。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低调”，而跟他共宿的，都说他是“低调”其外，“空虚”其内。其实，用一个词来形容一个人是极不负责的，特别是贬义词。看别人眼中有刺，说不好自己眼中还有大梁呢。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也深知在这个社会力少数要服从多数，即便真理在少数人手中。于是，我也只能承认他是“颓废”、“空虚”了。作为良心的补偿，大学三年以来，我一直称他做“＊哥”，尽管他的年龄和个头都比我小。

大一第二个学期，要上微生物实验。我和他都不善于精细的无菌操作，喜丢三落四，导致我们班的菌种多次严重污染。在载道的怨声中，我和他主动接受了最不容易出差错的工作——看守高压锅灭菌。往后的实验课，我和他两人大多在做这类事情。这样，我和他便多了许多呆在一起的机会，我对他的了解也加深了。他对我抱怨，最讨厌上这种实验课，没意义。我问，既然如此，何必选生物专业呢？他说，我选的是高分子化学，分数不够，调剂到这里来了。我劝他把眼前的专业课学好了再说。他不置可否，笑了笑，低头继续看小说。我曾问他有没有考虑找个女朋友，他说，以前高中有过，分了。我问为何。他说，她看不起我，说我的大学没前途专业没希望所以注定我也不会有出息。我当时极其痛恨别人这么打击生物专业，赌咒道，这种女人，真该遇上个中山狼。

刚踏上大二，他便买了电脑。他和网络之间可谓情投意合。一般人只能过“网络生活”，可对他来说，“网络就是生活”都意尤未及。他上网从不为聊天，不为增加博客空间的人气。他一开始只为搜索玄幻小说，看多了玄幻小说，也想创造自己征程，于是顺理成章地玩起了网游。大哲学家萨特曾说，我是在书堆中开始我的生活的，就像毫无疑问地也要在书堆中结束我的生命一样。若把这句话中的“书堆”换成“网游”便是他的真实写照了。萨特之所以为萨特，多半是因为没有人肯把生命交给书堆。但他却没有成为网游界的萨特，那是因为把生命交给网游的人实在太多了。自从他玩起了网游，便彻底颠覆了著名的生物学常识——一般哺乳动物要么日作夜息，要么昼伏夜出。但他却能做到昼夜不息，这全凭他执着的追求和惊人的毅力。打怪、升级、PK成了他的日常和夜常事务。他在网游中的角色羽翼渐丰，光芒愈盛，而他本人却如伴妖长眠而被汲干了精血那般，日益虚脱消瘦，羸弱黯淡。他的网游水平日渐精进，角色更是进入排行榜前列。据说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行侠仗义，得到一个代号为“小龙女”的美貌女子赏识，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听到这一则罗曼史，我总是妒忌不已：英雄配美女，双双隐没于江湖，锄强扶弱，多么奢侈的浪漫啊！

除了网游，看AV也是他的一大嗜好。其实，看AV之于男生就如购物之于女生，只不过是一种普遍的需求。对男的来说，AV的普及率甚至比义务教育的普及率还高。他看AV的时候，极不喜欢别人站在背后围观，并指手画脚地说，这个好，这个不好。他也不喜欢别人用他的电脑下载AV，看AV。大二的时候，大家都不知他的AV收藏在哪里。后来经过众人千方百计的明查暗访，终于找到了路径：E盘/思想政治课/党的先进性报告/中日文化研究。他聪明的很，因为没有人喜欢思想政治课，对这个文件夹没兴趣，当然都找不到啦！可是聪明往往容易被聪明误的。有一次，年级的女辅导员来宿舍“体察民情”。对宿舍卫生指点一通后，竟坐到他的座位上，说，借你电脑一用。他客气地说，不客气。辅导员虽然曾经当过学生，但是早已向组织靠拢了，对思想政治尤其敏感，且喜欢刨根问底。当辅导员打开“思想政治课”那一刻，大家都屏住呼吸，他更是脸色铁青。可是天意弄人，这时辅导员的手机响了，那难听至极的铃声此时此刻简直成了天籁之音……辅导员接完电话回来后，大赞他政治过硬，并把他当作入党推优的重要人选。经历此次险境，“思想政治课”便在他的电脑里消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把AV收藏到哪里。

我一直弄不明白，他平时从不看教材，考试却门门七十分以上。而我，平时拼死拼活，考试前挑灯夜战也考不过八十分，上学期不小心还挂了一门。我郑重其事地向他请教。他说，你不够圆滑，不跟老师搞好关系。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平时一下课就缠着老师问，问得多，平时分也就高了。

最近他突然不玩网游了，并开始嗜睡，每天要睡十个小时以上。我常听他嗟叹：人生啊……我摸不着头脑，问他，他不说。后来从他同宿舍同学口中得知，他在网游中认识的“小龙女”，实际是个男的。一天，我到他电脑里拷文件，发现一只贴在案头的“颓字诀”不见了，留下一个发白的印记。他说，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