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镜子的鸭子

断定那的确是一只爱照镜子的鸭子时，已是在宝贝妞妞道出这一截然之说的几日之后。为了教导和证实妞妞言出不虚，于是再在每天上下班的路上，便开始留意起那只平时并未多看的鸭子来。

如众多鸭子一样，那仅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北京鸭。在通体油黑发光的羽毛上，仅在两只眼睛周围多出一圈红晕来，据我每日观察，那只可怜的鸭子至每日早晨被主人从笼里放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没离开过时装店门前的那一面属于它的镜子。有时，它就那么黯然的伫立在镜前；或是梳里一下自己的羽毛、或是摇动一下短短的尾巴和头颅、又抑或对着镜中自己的影像嘎嘎的私语几句。自然它说的是什么？只有鸭懂得。

若然，那只鸭子它不是一只鸭，我倒更愿相信它是一个特立独行且又不无孤独的人。看它时，总能从它的身上看到我们人类的影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它也会害羞、它也会茫然。而更多的时候，它仅是兀然却又无比忧伤地把它那扁而长的喙，深深地插在翅膀下，一动不动。仅用一只微蒙的眼，瞅着镜中自己那孤独的影子。

之所以觉得这只鸭它孤单，或许正是缘于此，它才成为了一只爱照镜子的鸭子吧。在那样两两相望的影像中，至少，镜中还有一个你。

而之所以觉得它忧伤，又或许仅是因为我了解，若遵宿命，这只鸭本早该是他人的餐中之物。而知所以能侥幸活到现在，或许仅是因为主人暂的怜悯与不舍，又或是因了其它的什么原因。至今，在它有限的生命里，那只可怜的鸭子还能时而明妍，时而忧伤地照照镜子，应该实属幸事了。

我每天上下班回家的路上，必经那条商业街，在那条商铺林立的街道的转角处，有一家不大不小的中餐厅。餐厅不算很大，但由于经营有道；味道不俗，那家中餐厅据今仍在街角鼎立着。与中餐厅毗邻的是一家装修考究的外贸时装店，那家外贸时装店的老板在店铺装修上为了追求视觉效果，在店面的外墙上也悉数的装上了镜子。这样方便了行人，也方便了那只不知为何获此自由的鸭子。对于那样的一只爱照镜子的鸭子而论，无论说它是在顾影自怜、又抑或说它在孓然的凭吊一个人的孤单，皆不为过。那是因为我仅是在心中偏执的认为，那只鸭子在某种程度上照的不是镜子。

试想，人类身处闹市且难守宁静惧怕孤单，更何况是一只宿命难定的鸭子呢？又试想，红尘滚滚，熙来攘往，芸芸众生，无论大人物或是小市民。惟那孤单最难排遣。在许许的孤单中，人类有人类的孤单，动物有动物的孤单，因而我认为，那只弱小的、爱照镜子的“鸭子”它亦是有自己的孤单。

自来，仅有人类的孤单最为凄美的也被许多人或深或浅的刻划。记得年少时读托尔斯泰，曾对他几近90岁高龄尚离家出走甚为不解。不能想像一代文豪何以会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岁尚要离家出走。而今，随着阅历的增长与思想的沉淀，似乎懂了一点他。或许正是因为孤独，才有了老托尔斯泰的背景离乡并客死在异土他乡的黄昏风雪里。

其实，无论是人或是弱小的动物，有时孤单也可以很美。譬如那只爱照镜子的鸭子，再譬如将孤单演绎出一畦荷塘，千年月色的大文人朱自清，在众多的孤单中，惟他的孤单最美；他的内心一孤单，便孤单出一塘《荷塘月色》来；而徐自摩的《再别康桥》；林语堂的《中年》；闻一多的《红烛》；鲁迅孤独中的那一声《呐喊》何尝又不是把世间万像，芸芸众生的《百年孤独》用那枝纤弱且又钢劲的笔描摹刻划得入木三分呢。

自来，文人骨子里的清高，骄傲，使他们很难交到朋友；知音就更难觅了。于是，一杯绿茶，一盏孤灯，几页素纸，或是现今的一台电脑，一方键盘。便把孤独演绎到了极至。而这样的孤独，少有“红袖添香”的浪漫时刻，却多有着“东蓠采菊”和“举杯邀明月”的凄清。其挣扎与束缚、淡远与洒脱。皆被历史的风烟一笔带过。

而那只可怜的鸭子的孤独，是否又为我们人类所理解？

虽说孤独是人生的财富，孤独是成长的必然。孤独是心灵的旅程，孤独是收获的田地。自然，这些美丽的孤独仅被我们人类有意无意的放大或缩小。然而，同样的一种孤独，同样的一种内心深处的寂寞，对此，那只爱照镜子鸭子，它是否全然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