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

周长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2-18 21:24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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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爱花,所以也爱养花。我可还没成为养花专家,因为没有工夫去作研究与试验。我只把养花当做生活中的一种乐趣,花开得大小好坏都不计较,只要开花,我就高兴。通过写养花的过程,表达了养花的乐趣:有喜有忧,又笑有泪,有花有果,有香有色。既须劳动又长见识。抒发了作者热爱生活、热爱劳动的思想感情。全文围绕中心,层层相接,条理分明,文字朴实,读来亲切自然。问好作者快乐!

朋友老乡家里几乎都养花,好似养花令他们在品位自恋上很是扬扬得意。这颇让我不服气。我何尝不是个更具有养花心性的人呢?我一度的不养花,并非说明着我堕落到庸俗乏味的境地,我之不养,乃是觉得养花是高雅之事,非到清雅之事,不可亵玩,否则如沐猴而冠,裸体西装,肥婆猫步,短舌唱歌,我所不欲也。

我曾养过花的,——这不是阿Q样的“我们先前——比你阔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我越来越不易鄙视任何人,谁都是客体,自有存在的天赋权力;我确实养过花,我骨子里就有畔百花园,我不侍弄这花园,骨子里就痒痒。装修的时候,我还特意确定了突出式的保笼,可以放置很多花盆,设想让花丛做绿意的窗帘,我如丛中一卧翁,意境尽出。可我等这年纪的人,有几个能诸事尽随人愿的呢?暑期回老家,花都要遭遇一次万劫不复之灾难,反复数次,恻隐之心就战胜养花雅兴,——总不能让雅兴的眼神沾染花草的鬼魂吧?于是不得不弃养。

如今被刺激,又复萌养花之意。矜持之下,心态放正,全盘谋划,不使罪错。根据《山海经》四时划分,正值句芒,养花好时节,但花草从何而来?这个养如何定位?是首先要考虑的。既然养花,则需要有花开,否则只能称为养草了,那么什么花好?初始我想到君子兰和兰草之类,盖因养花也有三教九流之分,兰配君子,幽、疏、雅、香,常近兰草,人会渐养君子之气。但君子兰难养,伺候不好,败象很重,就如存心让君子失态,存心抖搂君子们的虚伪似的。而兰草呢?兰苗买起来死贵,配盆又要好,雅兰需有雅盆载,跟才子必须配佳人,佳人务须嫁才子,可这才子佳人的配对自古都是文人春梦,属于理想主义的意淫,我对此是早早就看破的,——不过说真话,则是我不愿花钱买兰,更不愿花钱买盆,惜财是其一。不过看破这兰花之于君子之间联想的虚妄之后,打死我也不凑那一个文人热闹的。

此说一个实事。前不久参加某会,与一会友成为朋友,聊起养花事情,他骄傲地说,买了新房后,疯狂购兰,花费两万元,将整个露台覆盖。我内心里很不以为这可称谓君子爱兰也。君子不做骄狂事,他做了。君子不聒噪卖活,他做了。君子虽率性而为,他也真是个率性的爷们,但并非率性就是君子的唯一标签。所以我不会花钱去机械刻意跟风自古以来的君子心性说。

君子有一个缺少不了的性情,那就是走澹泊的路径。君子自古以来都是少数派,在别人趋之若骛的时候反而淡定走偏锋,从别人的烦乱中觅得清幽,从世间的繁华里找到简朴,从事务的神圣里寻出平凡。所以君子是稀罕物,是外表低调得不可再低调,但内心却无比洁净洒脱恭敬高亢,君子是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怡然自得的蜜蜂或蝴蝶,嗡嗡给自己听,煽动翅膀给自己看。养花就是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自得的形式,而君子不循俗套,因此我不养兰类的名贵难侍之花,——我是君子,弄花为了从世务的奴隶状态下解放自己,我焉能从一个奴隶的牢笼里出来再进入另一个当奴隶的笼子里去?我哪里有这当奴隶的嗜好?

我养花,有三个标准:一,不求名贵娇嫩;二,宁从别人处要得不去市场里购得,宁从某某处窃得不从某某处索得;三,以养农作物为第一选择,花草次之。我养了西红柿、葫芦和丝瓜。西红柿让我回到老家的记忆,刚农村改革那几年,年年的春天在农田里看着蜂蝶在西红柿的小花上停着,看着初现的青柿在青青的萼托里躲着,夏天则能象吃水果一样吃到大、红、甜、沙瓤的西红柿,深秋,则从披霜露而败落的西红柿的秧子上寻找霜打的果子,冰凉的口里能装满整个秋。养葫芦、丝瓜,是为了让它们爬满窗,可以遮阳,可以看花点缀窗,可以看翠绿的葫芦和丝瓜象铃铛一样挂在窗格上,可以摘几个,把养花的诗意当食物营养自己的肉体,可以看秋冬里变黄的葫芦和丝瓜,盛装一年的过去,过去成了葫芦里的籽,成了丝瓜里的丝。当然,这些都是设想,如今只见西红柿有了柿胎,苡仁一样大,葫芦和丝瓜则在努力地爬着秧子头。养这些农作物,不费时间,不花精神,只浇水,偶尔施肥,换得每天看它们的新变化,每天做关于它们的梦,将来收获梦,真是君子举重若轻的曼妙之举。养这些作物,我也把自己看成半个农夫了,发觉城市里人自比农夫、自作农事,身心就可在城市与乡村间恬淡地转换,这是比在西湖边的茶室里拼命品茗追雅更有效果的路数。

我也养荷。家里有一个不用的粗陶菜坛子,放那里不用,象原始社会红山文化时期的出土文物,又象商周时期中国陶瓷从陶到瓷过渡的影子。突然大兴养花,看着这个似古旧的东西,该与养花之间建立关系,于是想到种荷。在花草市场里买到两段观赏藕种,一段可开红花,一段可开白花,想若是红白相间的花摇曳在绿绿的圆叶丛上与平静如镜的水面,一定是素衣的女子开了两瓣口红般的惊艳。在坛子里放些泥土,把藕段半埋进去,然后灌水,不几日尖尖荷叶出水来,如今荷叶已经把坛口挤严,簇拥着的样子很是娇俏玲珑的绿。几天前,翻开叶子看水,发现里面有好些蚊子的孑孓,当时想,我的天,这跟头虫怎么能藏到我喜爱的地方呢?怎么好和这荷叶居住一起呢?不管你是善驾跟头云或者你是善磕头,我都要杀你个没商量,虽然此类人不可杀只可远观,但你毕竟是虫子,且成虫了后更要吸人的血,因此,我滴进去几点农药,农药在水面化为缕缕白云似的纹路,不多时,孑孓殒命。我有除恶务尽的快感。

一盆菊花,其实是去年冬天买来的旧物。过春节的时候,老婆兴冲冲抱盆菊花进家,说多好看的菊花啊。我一看,一簇黄菊花,大大的,茂盛地开着,确实好。后来菊花一朵朵地败掉,让她惋惜。正考虑把残菊丢弃的时候,春天来了,她随意地浇灌水进去,菊泛起茁壮的绿色,原来是满盆茂盛的花,现在是茂盛的绿叶,同样的好。它现在已有一米高,我决计把它养成菊花树,这不是不可能的。据说蓖麻在北方是一年生,而在成都的蓖麻则要攀着梯子才可摘蓖麻籽。菊花是多年生植物,只要呵护好,则长成高高的菊花树,将是我生命过程里一奇迹。我还没有看过和听过菊花树,一想到将创造此生中一新物,我就有些激动的浪在脑海里涌,拍打我的神经,产生快乐的感觉。

有一帆风顺和驱蚊草,现在已均被我分盆。原来三十元买进的一帆风顺花,如今分株为三,皆阔叶葱绿,洁白的花萼在绿色的叶铺成的海潮里,真如白帆一帧,让我想到海的那边是否有个穿洁白连衣裙的女子,脚上是芭蕾舞的鞋子,身子站成芭蕾舞翘首远望的样子。她在看帆,帆是望她的眼。驱蚊草曾开粉红的碎花,在绿叶的边缘,星星般灿烂。几个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把它放在枕边,一为驱蚊,二为让粉红的星入梦,用它的闪烁编制我的梦成粉红的一片。后来见别人剪其枝,直插进土里,我也学着扦插,现在已经分出4株,若种在一起,开起花来,真成粉红色的梦乡了。我爱做梦,不知道梦多了能否成真。

有芍药、十里香,买进时,均是肉根,如今芽儿都有拶高。有两株香水月季,买进时花大而香,如今花已无,月季没养好,便不能月月开花。名不符实,许多并非事即如是,而在人为。又有朱顶红四盆,旺盛地开过花,仍将一路旺盛下去,它有君子兰样的叶子,却比君子兰好养,我还是喜欢朱顶红。——也许君子本就娇贵,于政治家而言,君子爱吹毛求疵,是政治家们眼中的刺头儿。政治家清明,君子就会如君子兰有了好土好肥好气候,叶绿得翠,花为主人开得红,政治家昏庸,则君子就如君子兰有败相,君子兰是败相或死掉,而君子可能是逃跑,所谓君子爱做隐士。而政治家们,如聪明者,则无论这君子如何难养,都要养一些给别人看的。我非政治家,亦非求个给别人看,故而我养朱顶红。有仙人掌、千手观音、金丝绿叶、大栀子、草莓、薄荷、矮牵牛等,在此不多述说。

古代有个修养论,叫格物致知,我之养花,在格花,而致何知呢?我知道我知得尚且不多,所以仍需格花下去。养花,意在养心性,养君子之性情、知识,如此方不妄养花一场。为有花可格,便要把花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