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小棉袄烙疼了娘的心
任性的灵儿执意要在父亲生日之际离开家,闹得一家人不住所措,灵儿在回想了曾经娘疼爱她的点点滴滴后,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原来她一直都是娘的牵挂;问候作者新春快乐!
一
她叫灵儿,是娘的小女儿、小棉袄,那天,她知道自己又一次烙疼了娘的心。她知道自己的脾气有点坏,带着任性,火气一上来,能够爆豆子般一股脑袋扔出带雷的响声一片片,那一次,她一鼓作气把娘心炸成了一个大窟窿之后还一任余兴趁性妄言图了个最后的痛快。
事后她再想想自己,痛快了吗?她轻轻地摇摇头,没有,一种负疚的痛深深地刺着她的心,年近八十的老母了,几年没有相见了,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在走之前以这样的形式画了句号。她完全可以心平气和的告诉娘,自己只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儿子老公也患了感冒了,一家三口还是回家安然。
那一天是娘早就计划好了为父亲提前庆祝八十大寿的好日子,哥嫂早就预定了饭店,中午只是小范围地庆祝一番,不巧的是,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患了重感冒,发着热,娘心疼她,劝她就在床上躺着,也就个把小时的时间,走之前问了她想吃点啥,她摇摇头“你们去吧,没事。”
晚上是怎么开的头,她已然忘记,她只记得自己心里的火苗“腾腾腾”地直往上窜,下午随嫂子去医院挂了水,效果并不好,头还是劈开样的疼,身上出现了一片片的疹子,这也许就是发火的导火索,她躺在床上,想东想西,在她的感觉中,似乎所有的人都屏弃了她,各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忙着自家的一切,连自己的老公和儿子都在楼下,让她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尤其是中午,竟然——她又想到了这一次和娘说的几件事情,生日的事,儿子的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娘竟然都否决了,娘大包大揽地指挥着一切,所有的不快潮水样涌上了心头,这时候娘慢腾腾地蹒跚着步子来到她的身边,问她“灵儿,怎么样了,能不能起来吃饭?要不然,我抬给你吃如何?”
“不要,你去吃吧,真是烦,”她一边回答一边侧过了身子,接着嘴里道“我们准备明天上午回家了,车票都买好了。白天挂的水,现在身上都是风疹块”,听到女儿的身上出了风疹块,娘急了,折转了身子下了楼,附上儿媳和大女儿的耳朵,“你们快去看看灵儿,怎么说是身上有了疹子呢,要不要紧哪,是不是过敏啊?哎,她还说明天上午她们一家要走呢”儿媳和大女儿放下了筷子来到了她的床前,她执拗着,不让她们看“没事,没事,你们吃你们的饭去,别管我了,真是吵死了”她嘴里说着,竟然哭了起来,嫂子在反复的劝解无效下,被侄儿叫去了楼下,那天的楼下满满的一桌子的人呢,有她的老公和儿子,还有大姐的老公、儿子和未进门的儿媳等等,房间里留下了娘和大姐,两个站在床边的人继续劝说着想看看究竟过敏到什么程度,做姐的稍稍懂一点医道,“去去去,没有事了,看什么看,没有什么好看的,”她任性地把被子拉高拉紧,面壁而卧,不想和她们说话,娘指指床上的她,皱紧了眉头打着手势要大女儿想法看看,大女儿摇头叹息。屋内沉沉的,三个人一时找不到话了,半晌,娘说“灵儿啊,你要听话,明天怎么能够走呢?”
“不走怎么办?车票都买了。”她负气道,
“儿啊,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车票可以退的呀,是谁对你不好,哥哥嫂子为了你们家的到来特意地买了新的床和电热毯,为你们整理了房间,知道你怕冷,热水瓶都新买了好几只,娘知道你们要回来,新弹了羊毛被,准备送给你的,都已经包好了,娘还为你们三个人做了新暖鞋,娘知道你要吃家里的馒头,今年也多蒸了,好几年没有回来了,说好了住满一周的,怎么能够走呢?是做娘的做错了什么事情,还是你有了什么想法,你倒是和娘说个明白啊,你爸这几天的身体你是知道的,天天挂着水,你们假如明天真的突然就走的话,让娘心里怎么好受”娘嘴里说着,泪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
“去去去,不要再说了,把我的儿子叫上楼来,我要和儿子说话”她闭着眼睛,流着泪,一只手伸出被窝挥动着,
“哎,灵儿啊,你怎么不懂事啊”娘一边叹气一边说,
“我是不懂事,我从小没有在家里长啊,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人!我生的还是传染的病!”她“砰”的一声,扔过一个连环雷。
“儿啊,你怎么这样说话,是谁嫌弃你了吗?你要冤娘可以,只要你们明天不走”,
“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你样样事情都要做主,这件事情是我做主”,她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这时候楼下正吃着饭的父亲放下了筷子也上楼来了,哥哥也随即跟了上来“怎么回事啊,你们怎么都不去吃饭了呢?灵儿不是说等会再吃的吗,妈妈,你看看,爸爸看到你不吃,他也不吃了,”哥哥原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人还没有进房间,声音就咋咋呼呼地响起来了。大姐附上哥的耳朵告诉他“灵儿明天要走呢,”
“咦,怎么突然的想起走的呀?”哥哥把娘和父亲拉出了门“你们先放心去吃饭,这里的事情有我”,其实此时的娘,根本就吃不下东西,自己小女儿的脾气,她知道,她摇摇头,叹口气“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进去你的话呢”,
娘和老父,坐进了隔壁的床尾,父亲紧紧地挨着娘,不说一句话,只是把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流泪的老伴,一只手轻轻地拍拍娘的大腿,好长一段时间,哥哥关上灵儿的房间门走了进来“怎么样?灵儿不走了吗?”娘用手背擦擦眼睛,迫不及待地问,“爸妈,你们先去吃饭,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呢,你们不要着急,”哥哥说着,和姐姐一起想拉起一对二老,这时老父摇摇手,再摇摇头“你娘现在心里堵着吃不下的,你们先下去吃饭吧”。
姐弟俩先下去了,楼下的饭局七零八落的,也早就散了,吃饭都没有了心思,姐弟俩叫住了妹夫,想着也许妹夫能够将倔强的驴脾气扭过弯来,一番交谈,说是灵儿有交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有旋转的余地。最后,做哥的和大姐说“大姐,你们放心回家,我相信灵儿一夜睡醒会打消这个念头的”。
第二天的早晨,她的气还没有消,早早地起了床,吩咐了儿子老公,准备打点好一切就出发去车站,她没有看到娘的身影,她不知道娘昨晚一夜无眠,此时正关紧了房门,静静地坐在床上流泪,父亲她只是早晨看到了一眼,她没有告诉父亲自己要走了,父亲跟着嫂子去医院挂水了,哥哥送她一家去了车站,做姐姐的是在后来再赶去的车站,其实这些已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执意把自己的一家三口赶去了回家的路。
她更不知道的是,娘在她走后说的话,娘流着泪自言自语道,“知女莫若母,我知道灵儿的这一次离开是负气而走,看来又是我这个做娘的说错了话,做错了什么,她口口声声是对我的不满,哎,什么时候她才能懂得为娘的那颗真心哪,看她这一次的情景在我的在生之年,她是不想再看到我了,可是娘还是放不下她,她始终是娘心头的一块肉啊。”娘拉着大女儿的手反反复复地问着“灵儿身上的疹子不会有事吧?你没有骗我吧?”在得到确确切切的回答之后,娘苦笑着,轻叹着“只要没事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不管她怎么恨我,我都要她平平安安的。”
回了家的她,几天后渐渐平息了怒气,不见了娘,不见了爸,心里慢慢的又有丝丝萌动不能释怀了,心底深处的悸触,点点滴滴都是老父和老母的一切,娘生气了没有?娘有胃病,这几天好好吃饭了吗?还有娘的那双被冻疮烂得百孔千疮的手,她原想着要替娘织一副厚厚的手套的,现在再想想和娘说的那几件事情,娘不都是为她考虑才做出的否决么?老父的肺炎好了没有?现在还咳嗽吗,比起四年前的那次回家,父亲的身体素质更差了,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了。哎,我这个脾气啊,自己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是要伤娘的心啊?人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我这件小棉袄怎么会常常不自觉地要烙疼娘的心啊?
灵儿知道娘宠她,也正是因为宠她,才有了她这样的任性,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灵儿不是有意而为之,只是脾气使然,这不能怪她,那是从小不在身边长的缘故。
二
从小,娘对她这个女儿就是又疼又爱又无奈,娘疼她体弱易病的身子,爱她冰雪聪明的潜质,无奈的是,爱她疼她却不能养她在身侧。娘常常喜欢把自己的几个儿女做个比较,比量来比量去,还是她的灵儿最出色,她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的小事一直是娘珍藏心头的绝版记忆,七八个月就能够呱呱说话的她,在娘的心里始终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即使到了多少年之后的外孙、孙子学语时,她还是娘的比对版,娘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说着同一句话“还是灵儿说话早,那时候,七个月的小人儿躺在摇篮里指挥人呢,她会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奶奶摇宝宝,我要金娣姐姐抱抱’,嘿嘿,你们这些小家伙啊,还是不如她哦。”只是她的长大总是比别的孩子多出许多的磕绊,不时的发热抽筋,不时的腹泻,不时的便秘,而每一次的发病不但会耗费很长的时日,还会把人吓得胆战心惊。医院成了家之外的常住旅馆,从小的她,真是把娘的心搅碎了。
她身体的羸弱牵动了一群人,外婆召集了自己的姊妹兄弟,请来了看风水的相士,一番揣摩,相士口里念念有词,谓之“此孩儿与此血地犯冲”,外婆闻言拍板,“去我家吧,看来灵儿跟我有缘”。
说来也怪,去了外婆家的她,竟然无病无灾度过了三年,然而,三年后外婆的倏然病逝又把娘的心提了起来,那一天,她外婆的老兄妹,她娘姐弟几个送走外婆后,含泪默坐于空落落的屋子里,她娘边流泪边收拾她的衣服零碎,她姨婆走了过来,“从今以后,灵儿交给我吧。”
“姨母,我想还是带灵儿回家。”她娘说,
“不行,这样的险不要冒了,等灵儿大一点再说吧”,于是娘的灵儿又去了姨婆家。
悠悠的七年岁月,娘的心里一直牵着一根线,那是一种无法替代的思念的情愫,夜深人静的夜晚,灵儿的笑脸会在梦中依偎在娘的怀中,三五天了,娘把家里的孩子托给邻居,再乘上汽船去看一看她的小心肝,星期六了,做娘的就早早地准备了吃的、用的,等到灵儿的爸爸回了家,再让其在第二天早早地骑上车子去探望女儿。
星期天的下午是过得最慢的,娘吃了饭后就要守候在门口等着灵儿爸的归家,漫漫长日,灵儿长高了多少,是胖是瘦,这些都是娘要急于知道的,那一次,灵儿爸带回了一个笑话,说是灵儿在姨婆家把姨公公的蚊帐剪了一个方形的大洞,做娘的急急相问,“挨骂没有?挨打没有?”接着又道,“我的灵儿不会无缘无故绞蚊帐的,也许是别人弄的也说不定”,当灵儿爸告诉她说是灵儿只是因为嫉妒姨公公的新蚊帐才做的,绞了蚊帐还说是猫咬的,娘听了却是哈哈大笑,口里还不住的赞叹“看看灵儿多聪明,才六岁的小人儿亏她想得出”。等到每个月的月底,娘又会把第二个月的吃用的粮食什么的让灵儿爸送去,当然,姨婆一家的礼品包括周围那些对灵儿有点照顾的亲戚的礼品娘都会面面俱到,女儿在那里,娘的心就在那里,做娘的总是想着:我的灵儿不能在身边,起码不能委屈了她。
每年的过年,家里的孩子一套粗布新衣,而灵儿的新衣服得漂漂亮亮的,过年也是娘最犯难的时候,宁愿家里苦点,难点,也得把灵儿那里打点得周周到到的,娘会和爸编着指头一份份地派发礼物,都是对她家、对灵儿有恩的人,千万不能漏了人啊。
灵儿渐渐地大了,七岁了,该上学了,做娘的心心念念想把灵儿接回家了,姨婆说,“再呆几年吧,先就在这儿上着,等孩子身体长老辣点再回,等你家里换了房子再说吧”,其实那时候娘的心也是两难呢,她的灵儿不在身边长,她总觉得亏欠了孩子,可是姨母的不舍又让娘无奈,于是在反反复复的拉锯中又度过了几年。
家里真的换了房子了,灵儿五年级了,娘这一次铁了心,终于把她的灵儿接回了家。
二
回了家的灵儿成了家里的宝贝,成了家里的太阳,娘总觉得那几年里亏欠灵儿太多太多,于是在家的日子里总是想着尽可能多的补偿上这份遗憾。那时候是计划经济时代,别说吃米了,一般的人家能够吃饱已经算不错了,娘想方设法买到了一点点米,每顿在麦饭下面推上一小碗米饭,让她的灵儿吃上,娘真难呢,一顿饭得做成三个层面,最上面的是她和爸爸奶奶吃的麦饭,里边掺杂一点点的米,中间的那层是麦饭里和着一半的米,娘安抚着常年在家的姐姐哥哥,“妹妹一直不在家,比你们苦,你们得让着点她。”除了吃的,穿的,灵儿在家里是不能受委屈的,记得有一次,她和姐姐闹了一场架,后来下了班回家的娘知道了,竟然哭着把姐姐又是骂又是打屁股,“要你好好照顾灵儿,你怎么可以欺负她,你以后再敢动灵儿一个指头,看我怎么收拾你”把做姐姐的打得哭着逃出了家门。其实啊,娘是冤枉了做姐的了。娘总是有一个心结,好好补偿灵儿,多多爱灵儿,把那几年流失的时光慢慢地补回来。
六年的中学时代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灵儿又一次离家了,而这一次不同于往日,这是一次鸟儿的高飞,灵儿上大学了。记得灵儿飞出去的那几天里,娘长吁短叹,又喜又心伤,娘总说着“儿行千里母担忧啊,我的灵儿我还没有好好地疼够,怎么就飞了呢,从小没有在家长大的灵儿,不知道能不能想到为娘有多爱她呢”,娘怕大学里的伙食她的灵儿吃不饱,吃不惯,每逢寒暑假,做上一大袋的小脆饼,炒上干面,熬了油,再把花生咸蛋鸡蛋煮熟了让灵儿姊妹俩带上。大学毕业了,灵儿去了外地工作了,娘一声长叹“唉,这一次,我的灵儿真的不能常回来了。”
三
灵儿是个能干的女儿,可是能干的女儿更让娘心疼,娘看到她一个人养着一个家,就难受得睡不着觉,娘常常对着身边的两个儿女说“还是你们好啊,看看灵儿负担多重,老公下岗守着家,她还得拼着命的打拼,”到了过年的时节,娘给近边的儿女带来吃的用的东西的时候又会说“你们离得近总是叨光了,只有灵儿离得远,这些都得自己买呢”,娘知道灵儿钱来得不易,有时候灵儿寄了钱回家了,娘会和父亲说“这是灵儿的钱,不能动的,等到她什么时候有难了,就得还给她,现在只是替她存着。”
那一年,灵儿遭遇了一场大难,一开始没有敢告诉年迈的娘和爸,后来从姐姐那里知道了消息,娘哭了好几场,寄去了六千元,娘说“其实里边的大部分的钱都是灵儿寄回家的,我硬是没有动,现在她遭难了,我怎能知道了而不帮呢?”那一年,其实娘已经七十多岁了。
翌年的春节,她带着儿子老公回了一次老家,娘为她做了新棉鞋,弹了新的棉花胎,又用被套包严实了,让她带了去,说是大城市里,棉絮的东西少,还是棉絮最保暖。
对灵儿不投养老保险金,娘更是唠叨个没完,娘见面要说,电话里要说,娘担心着她的灵儿有朝一日老了怎么办,娘说“灵儿啊,老了你靠什么生活啊,交个养老金吧,钱不够的话,我有,我和你爸给你”,灵儿的固执总是让娘的心走着钢丝,但是,娘在这件事情中的坚持也终于见了成效,那一天,当得知灵儿补齐了前几年未交的养老金的时候,娘长长地吁了口气,“现在我放心了,放心了,这样,等到灵儿做不动的时候,起码能够衣食无忧了”。
四
沉在思绪里的灵儿的心在回忆的浪花里飘着,痛着,有多少的往日就有多大的悔,娘,您的小棉袄又一次烙疼了您的心,您忘了您的灵儿给您的不快吧,依稀中,灵儿摇着娘的手撒着娇,娘慈爱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傻孩子,哪有做娘的会记恨自己的儿女的呀?我只要自己的儿女好好的就行。”
屋外晚霞如血,灵儿拨动了那组号码XX,那是她心底今生难忘的数字,“娘,我,我是”
“哦,灵儿啊,我的灵儿,好啊好啊,感冒好了吗?宝宝好吗?”娘喋喋不休地问着,唠叨着,隔着电波,灵儿仿佛看到娘流着泪,一手拿着电话,一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