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楠

漂浮这许多年之所以还念念不忘、或许只为记忆，楠给予我的童年的记忆或许真的是生命所无法忘记的——题记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我的乳名是玉儿，熟知的人都半开玩笑说我们当年真的是一对金童玉女，好的让人嫉妒。楠的妈妈是离了婚的，因为搬迁的缘故我们成了邻居。据妈妈们讲，我们相识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四岁，刚刚把话的意思说连贯。只能用小孩子独有的方式交谈，但我和楠似乎很有默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有时候都会被大人们带着在一个水池洗澡，尽管长大后偶尔被别人提起时会害羞。

朋友们都说楠有一种绝望的忧伤。他冷漠而淡然，让许多同龄人都望而却步。他的朋友只有我，我就只是以小了他几个月的妹妹的身份在他的情感空间里自由出入，一起打闹一起欢笑、分享秘密也搞恶作剧。他一直都信任我，就像我们从来就彼此信任一样。

楠和其他孩子一样，具备男孩子独有的特质和品格。他宽容大方，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把快乐和幸福分享给我。他的礼物、笔记本、好吃的零食、甚至他的母亲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宠爱他都不会计较，任由我分享……等到我们十二岁的时候，楠告诉我：他以前的爸爸在坐牢，以前的邻居总是在背后这么说，也总是在背后叫他杀人犯的儿子，以前的朋友也都纷纷离开他。楠说在他的印象里爸爸是一个和蔼可亲、总是穿黑色风衣走在风里的风度翩翩的男人。以前的邻居见了爸爸总是笑容可掬的，以前的那些朋友平时也都是很讲义气的好伙伴，老师在爸爸面前总是夸自己可爱。怎么那天过后说变都变了呢？仅仅是因为爸爸不小心误伤了吗，还是他们的本性或许就是善变的？楠在说这些的时候，眼里不自觉的就涌出了泪水，于是我也要眼泪翩翩了，他就要一边帮我拭泪一边说小玉乖不哭了。

楠的母亲特别喜欢女孩子，把我当成宝贝视如己出。小时侯的我似乎也特别的乖，很讨大人们的喜爱。记得每次走在路上，都会被熟人拉住抱一下。所以楠的妈妈的喜欢我似乎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她是一个善良娇小的女人，温柔而聪慧，从不逼迫楠和我像同龄人那样整天埋在书堆里，星期天是属于我们的，也不必去补什么课，她的教育方式和妈妈一样宽宏而理解，而我和楠似乎也并没有让他们失望。当时的我们小学还不是六年制，三年级是一个界限，之前我在班里前二，楠是前五，之后我退到了前五，他就进到了前二，但总体来来说我还是骄傲一些。楠是个很正直的人，平时会为我不顾一切去对付班里的那些调皮男生，但考数学的时候，任凭我急的都要掉眼泪了他还是不会拿试卷给我看，但之后必定会找我道歉。童年的时光就这样在楠的陪伴中呼啸而过。有了楠的存在我的生活好象涌进了好多阳光，灿烂而温暖。我们尽管也调皮、尽管也放肆、只要高兴都可以拉着手在校园里横冲直撞，但我们也并未让父母失望，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和楠已顺利的进入了在当时颇有难度的重点中学。

中学的日子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玩，每天单调而枯燥。在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里，年少而叛逆的我在心底甚至渴盼有一些不平淡的事情发生。日子在我的期盼中无知无觉的划过，后来也终于被我撞到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不平凡的事情。在那个年月里，写情书还并不像现在这么土气和不值得一提，我们中学那会儿写情书还是一件很疯狂的事情。如果有哪个女生收了情书是相当轰动的事情。那时的我们还是相当难为情的一代，大家对待情书的态度还是十分谨慎的。如果有哪个男生不知趣，写情书给一个已经有男生朋友并且关系暧昧的女生的话，那就有的看了。他们的解决方式特别精彩，就像西方的那些勇士，挑一个准确的时间和地点来单挑，或是哪方带的人多了就占便宜，可以把对方痛打一顿以示教训……这就是我们在那个年代里所做的有趣游戏，但当局者是很认真的。初三的时候，我也收到了一个很厌恶的男生的情书，并且每天被他死缠烂打追着不放。每天书本、作业本里，信笺铺天盖地，那时我和楠已经分班了，他在七班我在二班。我郁闷之极跑去找他，他只是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玉不气，回去好好写作业，我嘟着嘴回去不再理他。第二天就不见了那个可恶男生，随即也见到了教务处发出的对打架事件的处理，那个男生被楠打伤休学了，而这个向来以严格著名的中学也绝对不会再允许楠呆在学校了，更可恶的是与个学校有联谊的兄弟学校也拒绝收楠。尽管这个中学后来把我保送进重点高中，但因为楠，这些年来我还是恨它。如果不是这个学校，或许我和楠也不会背离的这样远。楠的母亲很伤心也很奇怪，楠从来都不会是那种有意惹事的孩子，并且据说当时打架的时候对方是三个人，为何还是他们伤了？对于这些楠都闭口不谈，只有我心里明白，但又不敢说出来。倔强的楠坚决不让想找关系的母亲为难，执意要去南方闯荡，南方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地方，包括现在，都在吸引着无数个有雄心的男女投入到那个实现欲望的都市中去。

楠要去南方了，他拎着简单的行李，低着头专心走路。我也只是沉默，用脚步数着从站台到他离去的这段距离。站台上有许许多多奇怪的人，好象都是我以前未见过的，他们有的哭有的笑，脸上是各种各样的表情。我的脚步停了，心情很沉重。楠的脚步似乎也有些犹豫，然而他终于站定，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些简单的话：

“就到这里吧，小玉，读了高中要学会自立，要自己洗衣服自己照顾自己，冷了就多穿衣服。要做一个坚强的女孩子，要懂得坚强。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别分心，学个样子出来。平时口袋里带着手帕，别哭鼻子了让人笑话……”

“嗯。”我每点一次头，就有眼泪掉下来。在他转身之前除了掉眼泪我什么也没想到，他转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楠走后没几天，秋天就来了，整个冬季我沉寂而忧郁。冬天过去之后就被学校通知可以被保送到市里那所很出名的高中了。我无语，只是很伤心。就是这个学校，半年前赶走了我最喜爱的楠哥哥，也是这个学校在半年之后肯定了我的成绩也为以后我的读书生涯奠定了基础。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想到人生，关于人生的一些想法，人生或许是一条不归路，我想。在我和楠分开后，我们就成了两条不相交不平行的直线，向着各自的方向无尽头的延伸下去，是的，我们再也回不来了……读了高中，我就寄宿学校了。离家很远也很少回家了。起初我们偶尔还有联系，他写信来，语气依旧亲切，要我努力考上大学，为了我们共同的梦想。而儿时我们约定要读一个大学的愿望我一直都闭口不提，我只是怕楠会心痛而我更心痛。或许楠并不知道，直到现在他都是我内心不可触摸的痛楚，他是我最心爱的楠哥哥，是我从小就依赖惯了的楠哥哥，他怎么会忽然就被迫离开就再也不见了呢？

后来我就呆在学校里死心塌地的读书了。为了楠吧，我还是很想他。后来我就有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和楠一样叫我小玉，她很安静很好看，总是会跑来拉我出去说小卖部新进了很多糖葫芦，我们去吃。她皮肤白皙走路很淑女。虽然不像和楠在一起时那么自在，可以很放肆很有安全感，但她总是会很安静的倾听我和楠的故事，她喜欢听我讲关于楠。听完后又会感慨，小玉，你们的童年过的很快乐，我很羡慕你们。在我的成长岁月里从未经历过太多的欢乐，我的童年好平淡…她说这些的时候我都会很开心，我想楠肯定会高兴的，如果他也知道的话。后来我的生命里出现了晨，一个沉稳气质优雅的男孩子。他的身上有浓浓的书卷气息，是我所喜欢的。他的手指白皙而抱我的时候总能在他身上闻到一种淡淡的气息。他看我的日记，看到以前许许多多关于楠的文字，也只是很坦然的问我，你现在还是想他吧。我说是，他点头说我能理解。后来晨就一直陪伴我走过了中学，我们也终未能考入一个大学。然而心底惦记的依旧是楠。读高二的时候我们就断了联系，只是从妈妈那里隐约知道，楠相继换了几个工作的地方，现在和他的一个亲戚下海经商了。只是那段时间我学习正紧张，也没有详细的追问。后来我中学毕业要前往北方就读我考取的学校，楠的妈妈也搬离了我们居住区，走的时候我在学校，妈妈也只是在电话中无意中提了一下。回家后我只是心里苦笑，没想到我们就这样完全分离了，我还不知道。去了学校又想古人说的天南地北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后来就经历了很多的世事和伤害，只感觉时间像飞似的从我耳边呼啸而去。再后来在我的回忆里，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此时的我心已沉淀，谦和而温顺。也有人跟我提过在许多时候我都显得被动和不积极，直到后来一直追求我的那个男人离我而去，他愤愤然的问我到底有没有感觉，他这么爱我为什么我都感受不到，为为么不可以主动一些。我只是静默。我已经初尝世事的艰辛，知道社会的浮躁和莫测了。后来他打电话道歉，说我其实一直是他喜欢的类型，我说没关系。或许也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也真的没把他放在心上。十一月份接到一个旧友的电话，约我在她十二月初的婚礼上做她的伴娘。母亲和他们家交情不错，之前也跟我讲过只好答应。那天我欣然赴约，却发现伴郎是楠。我在心里苦笑都这么多年了……他穿了深色的西装，比先前稍微胖了些。他显然已经变化了，娴熟的和周围的人谈笑。新郎很绅士风度翩翩，在席间盈盈含笑向大家敬酒。

我说你还好吗？楠笑了笑挺好的。

我问他生活怎么样，最近在做什么，他说就那样吧，生意场上不好混，最近做些货物运输之类的。

他说你还好吧，大学读的怎么样，要找份好工作嫁个有钱人……

我没听清楚他后来都说了些什么，我举起酒杯只敢让眼泪从耳侧悄悄滑落，新郎备的都是些好酒，没喝几杯我就醉了……

醒来时阳光很刺眼，和昨晚的灯光一样刺疼了我的双眼。妈妈端着我喜欢的绿豆沙进来：你这孩子，知道昨晚喝醉了吗？楠送你回来的时候你还一直嘀咕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末了了又问一句：你知道吗？

我说嗯，不知道。

还有以后不要这样，有失身份。以后也尽量找借口不要和楠再见。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的话却吓到了妈妈。

你还问为什么，楠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整天和生意场上的那些人接触，和你的交际范围就不同。现在你们已经不是小时侯了，已经不是小时侯了……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觉得好耳熟。是的昨天楠也是这么说，他叫我好好学习，说我们的生活轨迹不同，我们也不再是小时侯了。记得小时候楠对我说爸爸坐牢之后那些邻居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话的时候眼泪都不自觉的掉下来，可见这句话是不可以随便讲的。可是就在昨天和今天楠和妈妈相继告诉我：已经不是小时侯了……

我哀伤的神情吓到了妈妈，她坐到我的身边：妈妈这都是为你好，并且有一点你不知道，楠的生活不检点，去年的时候化验出来是乙肝，你应该很清楚乙肝是会传染的。

我感觉有些眩晕。

妈妈的眼神忧虑而又坚定：你既然知道了乙肝是会传染的，以后就不要和他接近。现在是读书期间也不能分心，要知道自己的职务是做什么的……妈妈在警告我，我知道她爱我。我搂住妈妈的肩膀，泪就无声的落在她的胸前。

妈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紧紧的抱着妈妈，或许心里会好过点。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的，它只是展示了它的真实面目，你无须悲伤……妈妈还没有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好象就睡着了。睡之前我似乎想到了楠被开除的时候她是知道的。

后来的后来，我工作了两年打算结婚了，对方是妈妈的一位朋友介绍的，他很正派一表人才，母亲搞教育，和妈妈是同事，父亲是政治要员，他目前已经取得了美国法学院的博士学位，有车有房，做事也脚踏实地。我只是觉得他很诚实其他的都无所谓。五月份订婚，说好了十月结婚后就随他去美国。七月北方正热，我去了楠的家，借口是去探望楠的母亲。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可他并不在家。楠的母亲还是很热情对我很亲切，只是比小的时候略显的苍老。她和我絮絮叨叨讲了一些分别后的话，得知我也将要搬离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小区时她有些伤感，她边挽起我肩头的长发边说真舍不得呢，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说长大就这么大了呢？一下子又都要离开我们，一心往外跑。还不如你们小一点的时候，尽管淘气点，但每天守着心里也塌实。听到这里我就湿了眼眶，真不忍心再告诉她这次的外出是美国。走的时候楠的母亲告诉我，楠在我们原来去过的那条商业街卖服装。那天好大的太阳，天气正热。楠就站在那些给小贩们用的临时搭建的棚子下。柏油路面泛着炽热的光，他俨然是一幅生意人的模样了，地上堆着各种颜色的杂乱服装。他赤了背，脸上有泛黑的颜色。他和同伴的抑扬顿挫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我听来却好陌生。我站在了他的背后，不知是没看到还还是把我当成了空气。

楠，我噘着嘴轻轻的叫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说：陈玉？有事吗？我正忙，你没事就别耽误我时间。

我没有吭声也没有离开，就那么一直在他背后，站在离他不远却又无法靠近的地方。我只这么站着，天就渐渐黑了。收摊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我：小玉，有事吗，这么晚了？

他的几个哥们骑着摩托车飞来，看到我就打了几个响指，吹了几声口哨，最后甩下两张电影票又飞快的离开了。

楠，请我看电影吧。

哈哈哈，你丫头是没钱了吧？他伸过手依旧揉弄我的头发。

我很想像以前那样点头，对他笑说是呀是呀，可是眼泪就掉了下来……

楠红了脸，正视着我的双眼：小玉，请原谅我今生已没有希望。我只想一直牵着你的手，可是却做不到！

后来他只是握着我的双手，在颤抖，声音也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什么……

那一天的黄昏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那个接近暗夜的时刻，他为我，和我为他流下的眼泪，我想我们是相互明白的。即使是现在，我们的心依旧隔着不远的距离，只是无法靠近。如今我已离开家乡已经许多年了，只要在我的孩子感兴趣的时候，我依旧会把关于楠的回忆讲给他听。或许别人都不会明白，如此漫长的人生遇到的人何其多，却为何要只抱着那份回忆不放？我也知道这份回忆的繁琐和冗长，奈何一直沉淀在心底挥之不去。我想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是无法忘记的，何况我们一起长大。有些事情可以写下来留作纪念，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