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饯行

今天有同事聊起昨晚的聚会，说是有朋友要去海南了，一拨人热热闹闹地为其饯行，气派豪华的酒宴上那杯晃交错的场面，那送君远别的情意，撩人心魄，动人心弦。听得我的思绪像飞絮样飘了起来。在岁月的长河里躺了三十年的记忆，慢慢的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一年，命运之门终于向我打开，和无数怀揣一腔求学梦的人一样，我挤进了这列通向希望的列车，录取于一所中专学校，那时候，我作为一所坐落在海之边，乡之角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的代课教师，其欢欣和喜悦是可想而知的，学校里从校长到同事纷纷为我高兴。就要离开相处了一年半的同事了，彼此的依依不舍随着离别时间的一天天逼近而越发的真切起来，离别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校长召集大家聚于办公室，我记得那天老校长说，这个星期一过去，我们的小丫丫就要走了，星期六我们聚一次吧。一个都不许缺席。大家群起而和之，开始的打算只是小范围的吃一顿饭而已，也就十个左右的人，星期四校组开会，期间不知是谁问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的事情，于是一致认为这是整个校组的光荣了，这样的话，就面临了一个场地的问题了，那时候，我们那个小学校的食堂也就勉勉强强坐个七八个人，大了天去的话，灶面上、旮旯里挨挨挤挤的，十个是再也不能多了。平时大部分的老师都是家住附近农村的，每天都是回家吃饭的，因此也从来没有感觉过小食堂的小，这时候有人提议就在操场上吃吧。

那是国庆刚过的时间，乍凉还热的天气，天上圆月高悬，清风下，把酒言欢，想着都是不错的感觉，于是建议得到一致通过。星期六很快就到了，这是一个好天气，这样最大的一丝担心就没有了。这天，食堂的王师傅，早早地去了菜场，买来了鱼和肉，还有蛋和虾，小海鲜，我们几个住校的人，则利用无课的时间从学校的屋后采了很多的蔬菜，像鸡毛菜，毛豆、雪里蕻，等等都是不缺的，校长他们几个男教师又用热水瓶打来了两大瓶老白酒，各自从家里带来了碗、调羹、筷子，十里外的小饭店里的猪头肉、猪耳朵、五香茶干，也自有专人跑了去采购了来了。那个陆老师更酷，大清早的竟然拿着一只小水桶，从学校东边的小河里摸了好几斤螺蛳，学校的动静把附近的村民都惊动了，于是聚餐的队伍里又多出了大队书记、赤脚医生、民兵营长。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所有的人都开始了忙碌，当然，同校组的是客人，这是无需他们来帮忙的了，他们距离我们学校起码也得三十分钟路程，从时间上来讲也不行，王师傅早就和他们说过了，让他们放心来吃现成的。

晚霞渐渐地从天边隐去，小小的操场上用课桌拼起了大大的一个空心圆，圆的中间另外放了两张课桌，这时候，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下，操场是带着笑意的，小小的喧嚣中，笑声盈盈，菜香浓浓，这时候桌子已经上好了菜，有肉烧老菱、红烧小黄鱼、油炸鸡蛋、毛豆炒肉丝、茄子、冬瓜、煮花生等等，等等，红黄绿青满满的摆满了一台，每张课桌上分别点上一盏美孚灯，人已经渐渐的到齐了，江老师把我拉上了中间的那张桌子，我忸怩着、拒绝着，终是拗不过大家的执着，最后中间的圆心里坐下了我、江老师、校长和大队书记，刚刚坐下，校长缓缓站起身来，“今天，是我们学校小丫丫的饯行宴，小丫丫来校已经一年半了，从明天开始，她就要远走高飞了，今天的这一席酒啊，就当做我们学校为丫丫举行的出嫁酒吧，这是丫丫从我们学校出嫁到更高学府的喜宴，我想趁着这个机会说几句话，”稍作停顿，校长对着我说，丫丫，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叫你丫丫吗？不等我回答，校长接着告诉我，在我们的心目中，你是我们这里最小的孩子，虽然，你在学生面前是个小老师，但在我们的眼里，你就是一个丫丫啊，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是天各一方的人了，在我们的心里，你就是我们这个大家庭共同的孩子，今天的饯行，我们把它放在了月光下，这是一次月光下的饯行，我们希望丫丫你能够永远记得在这黄海边的一个小学校里，有一群深爱你的人啊。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来，丫丫，白酒加点糖，抿上一小口，这时大家纷纷站起身子，伸出大小不同的蓝边小碗，青花小碗，和声一片里，大家把碗送向了嘴边，我浅浅的抿着，第一口只是把唇沾染了酒的味，这时张老师隔着桌子笑着说，今天的菜并不丰盛，只是以地皮小菜为主的家常宴，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将一颗诚心融在了里边哦。我频频地点着头，眼中泪光盈盈，年轻的的心激动着，稚嫩的手高举着，一时间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诉说我的感激，只是一连声地说着谢谢大家，躬身作揖，笑脸含情，我勇敢地端起了兰花小碗，一口辣辣的白酒呛得我咳嗽几声，旁边的校长笑着道，看你这个孩子，急什么么，慢一点啊，快，喝口水，润一润喉，大姐般的江老师连忙从外围的老师手里接过盛着水的青花小碗递到我的跟前，一边用手在我的背上轻拍几下，“来，这是冷开水”，带着点咸味的冷开水顺着嘴，咕咕地咽下，一同咽进的还有大家殷殷的关爱。突然间我有一种家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亲人之间，那是一种无忧无虑的、至亲至爱的、浓得化不开的稠密的亲情啊，这时陆老师把一盘炒螺蛳特特的送到了我的面前，“丫丫，来来来，坐下来吃，记住啊，这是我们学校自产的更生牌螺蛳哦，你喜欢吃这个，今天你就吃个够。”

“嗯，好，我吃！”我双手接过，徒手拿起就吃，其实那时的我啊，融在一片宠爱里，对着这一群质朴的亲人，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意了。

老师们一个个都向我敬起了酒，先是同校的，接着是校组的，就连平时没有多少联系的大队书记他们都向我举起了酒碗，很纯的话语，很真的祝福，随着酒碗的高举，怕我醉了，要我浅浅的抿一点，又连忙地让我吃上一口菜，心意啊。酒宴半酣，我站起身子，一个个再为大家敬酒，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捧着一颗醉了的心，把感激融于酒碗，反复地说着同一个词“谢谢”，董老师笑着开起我的玩笑，你们看看今天我们的小丫丫是不是特别的懂事，特别的乖啊。一句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面红耳赤的我一张脸羞怯得只能仰望于星空，呵，朗朗的星空下，圆月如镜，静静地悬挂着，向大地播洒着柔和的银光，一切的一切都沐浴在这朦胧的月色里，乳白色的操场、乳白色的课桌、乳白色的圆心、乳白色的笑脸，月光下的酒宴啊如诗如画，如歌如花。月儿更亮了，如水的月光远远的从天穹里射下无数道光辉，微微的晚风把酒的香气氤染进操场的每个角落，每个人的衣袖里，都浸满了酒的甘洌，每个人的心里都溢满了情的芬芳，难忘今宵啊，月光下的饯行。真正是“饯行诗意厚，惜别独筵重。”

夜渐渐的深了，月光下的饯行结束了，同校组的老师们要走了，虽然只是每个星期相遇一次的同事，临走彼此间却也有说不完的祝福和叮咛，道不尽的不舍和依依，今夜的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握手、挥手，一辆辆咔咔作响的自行车上了阡陌，犹是回头频频。

同校的老师们一个个也要走了，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记着我们，有空常来看看。第二天早晨，由住校的两个老师送我回了四十里以外的家，一周后，我去了录取的学校。

那以后，岁月悠悠，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走过了，今日突然的想起那次月光下的饯行，自责与羞愧满满的充斥于整个的心，三十年了，从那以后，我却再也没有去过那学校，此时此刻，有多少的牵挂潮水般的涌来，那学校怎么样了？还是那样荒凉和简陋么？应该有电话了吧？应该翻建了楼房了吧？那老校长呢？应该是一个耄耋老人了吧？此时的他身体好吗？是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呢，还是蹒跚着去了附近的那个叫做小街校的地方，也许在那里，他会想起在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小丫丫，哎呀，那个小丫头啊，真的让他失望啊。这么多年都没有想到去看看他老人家。还有那陆老师、江老师、张老师、董老师、赵老师等等，等等，这些老师们应该也是退休的人了，现在他们好吗？今天我借着这网络的平台写下的我的思念，他们能够看到么？假如能够的话，我把我的歉疚也一并寄出，丫丫在这里向你们说一声对不起了，这么多年的红尘里，我竟然忘了那一段最亲最真的情，那一次最美最丰盛的月光宴。今天的记忆之门不单单打开了尘封的往事，它唤醒的是我心底那一抹真情和感激。等到再一次的月桂飘香的时候，丫丫会带着心来看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