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下午出门，宿舍楼大厅里贴出通知预订火车票，到明日截止。是否应该给爸爸打个电话？

往常订票的时候都会打，告诉他需要多少钱，打算订哪天的票。钱的数额爸爸从来没有弄错过，而且汇款十分迅速。“明天十二点之前汇来，”他会说。喜欢说几点之前，这是他的习惯（也许与参军的经历和警察的职业有关），基本上也说到做到。可是，他却记不住我回家的日子。我说订了10号的票，几天之后他会说：“你15号回家？”

只要隔那么两三天，他就可能把10记成15。他坦白地解释说他现在记忆不好，希望我不要怪他。听他这样说，原本的无奈，就只剩下一声叹息了。但他稍后会补充一句：“你放心，有什么事儿我还在这儿呢。”好像他还是那个精力旺盛的年轻爸爸。这时我似乎就看见一棵大树，里边被蚀空了，还外强中干地立在那儿。这样想真感伤，所以我尽量不想。在我印象中，更多地记得他年盛时的样子，下巴上淡淡的一圈胡子渣，梳向一边保持不变的发型……从前他下了班就喜欢坐在家里专属他的那只沙发上，对我说许多话。某国要打仗了之类，这是新鲜的；外星人之类，没边儿的事儿；年轻人失败几次不要紧，人只要始终在前进就好，这是人生哲学。更多的时候他讲从前的从前的事，那是他的青春时代。“以前的时候……”他通常这样开头，“……，唉，时代不一样了。”感叹结尾。小时候我就坐在他对面，兴致勃勃地听他海阔天空长篇大论，听了十几年。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他的大论其实极其普通，也说不上有趣。但他没发现我已经对他的演讲失去兴趣，打电话的时候依然喋喋不休。开始不忍打断，后来实在忍不住会说：“爸爸，说点实际的嘛。”

啰嗦，忘事儿，他老了。每个人都会老。我当然不会怪他。我只是不爱给他打电话罢了。

傍晚，图书馆楼梯间。我给他打电话。

“爸爸，我们要订票了。我要订21号的。”

他以警察式的简洁问明白我的需要。十二点以前，明天中午。会多汇一部分。

“爸爸，不需要多寄，就要刚好的钱就可以了。”

“在外面钱还是多一点好。没有钱干什么都不方便。”

这话说的真对。其实我手里有足够买票的钱，但我正是知道没有钱干什么都不方便，才打算把手里的钱留下，由家里出车票钱。这样做我有一点负罪感。所以我不想他寄多余的。家里的状况，他不说我大概也知道。

正事儿说完了。但不能就这样挂掉。接下来该是我聆听并回答“嗯”，“是啊”，“挺好的”的时刻了。这是他的自由发挥项目，一到此时，他的警察式简洁就荡然无存，简直判若两人。

先是饮食什么的通通详细问一遍，然后又是工作的事。“现在还不知道。”我说。

“要对自己有信心，很多机会你不去试试怎么……”

“爸爸，你又讲大道理了。”

“好吧，说点具体的。听我现在精神状态如何？”

“嗯，挺好的。”

“我现在脾气好的很，在单位话不多，对每个人都特有礼貌。平平安安干到退休，把这几个月过去就好了。”

“嗯，你就好好熬到退休吧。”

“对了，”他突然话题一转，“你说，我退休之后干点什么好？要不要再干一份工作？”

原来是有家公司说过想请他退休之后做法律顾问。

“最好算了吧，你就待在家里休息吧。人家现在说要请你那是恭维你呢，等你退休了就不一样了。别太相信他们。”

“也对。其实我也知道，我就是不想像别的老头一样，整天就知道下个象棋打个太极拳，我想干点事儿。”

“干什么？”

他先自己笑了一声，接着像请求家长同意的小孩一样说：“我想写童话。”

难道他已经变成所谓的老顽童了么？

“怎么会想写童话呢？”

“总要做点儿什么，写写童话锻炼锻炼脑子。再者说人活了几十年应该多留下点美好的东西，是不是？”

“没错，爸爸。”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在想新的话题吧。我盯着楼梯扶手发呆的时候，忽然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要是，要是你爷爷还活着的话就好了。起码还能说说话，有时候我特别想跟他说话。而且一想到自己的父亲还活着，心里也会踏实一点。人也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爷爷去世十年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还跟他说，爸，你保重身体。他说，你不用管我。我还以为老爷子的身体很好呢。哪知道……要是他还在，挨骂我也愿意。只要人还在就行。心里就有个依靠了。”

当过侦察兵的爸爸可以在冬季里，拖着发烧四十度的身体骑车去单位上晚班，半夜再骑回来照顾我。简直无法想象他是怎样做到的。

“我们当年训练的时候……”他说。

现在这个顽强的老兵低沉地告诉我，他想念他的爸爸。爷爷生前没怎么管过他，也少为他奔波过什么，见他一次骂他一次。他却这样想念他的爸爸。爸爸是心里的依靠。他的依靠没有了，早就没有了，去了天边了。

“说说童话吧，爸爸。”

他又高兴起来，开心地请我利用我的专业帮助他写童话。

“好吧。”我说。他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中文系没学过童话，我也没有童心。但我想童话写得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的爸爸好好地活着。还有谁会为我半夜骑车回家呢。我的爸爸是我的依靠。

会喜欢文科，喜欢这个专业，想想源头与小时候翻家里的那个旧书架上的书有关。函授汉语言文学的课本，指导写作的系列书籍，世界名著，等等。它们都属于一个后来成为我爸爸的年轻人。仔细回忆，还可以想起其中一本书扉页上暗黑色的墨迹：83年X月X日，购于西宁新华书店。1983年，17岁就参加工作的他已经27岁，工作整整十年了。省下的钱大多买了书。工资很低，书贵，他一个月一个月一本一本地买。集体宿舍太嘈杂，他在工厂的角落里看书。

在书里我翻出过一张写着自学时间表的卡片，卡片上用棱角分明的钢笔字写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相信他的梦想一定会实现。

他拼尽全力考取了深造的机会，但单位扣住档案不予放行。这是他最好的一次机会。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气病了，被抬去省中医院，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活过来之后他带着切除了四分之一的胃继续回单位上班，然后他结婚了。

他的梦想就盛放在书架上。多年以后到了我眼里。那是一架特别整齐特别干净的书，好像连折的痕迹都没有。

我有一个坏毛病，我乱扔书。他的书被我扔得满床满桌，有了污痕和褶皱。他一遍一遍跟在我后边说：“看完放好，一定要放好。”然后自己弯腰捡回去。

真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图书馆到处都是努力的年轻人，一个女生抱着厚厚的专业书走过，她很漂亮。漂亮女孩身上有着相似的青春和骄傲的气息，足够吸引目光。但我现在很伤感。

那个女生，这些伏案读书的同学，我的爱笑的和沉默的朋友，他们都会老吗？

他们会。

连那么漂亮那么青春那么骄傲的女生也会吗？

她也会。

那么，有一天，他们会害怕孤单吗？

嗯，会吧。

天黑了，天的那边很深很深，很远很远，那是我们所有人的远方。高大的爸爸走在我前面，前面又黑又冷，他越走越小。最后有一天，就走进那片深远里去了。

你也会害怕对不对，你也会冷对不对，不能再冲锋的老兵，我亲爱的爸爸。

嘿，爸爸，你看，我在这儿，我身上有你的赤热。

爸爸，不要怕。你的儿子就在你后面。我们大家都在一条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