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十字绣

此刻，客厅里静静的，几个同事悄然无声地围着一幅长二米，宽九十公分的十字绣在仔细观赏。画面上如茵的草地上，隐隐中似乎有“嘚嘚嘚嘚”马蹄声声，展眼望，八匹形态各异，威风凛凛的骏马在碧草云天下昂首扬尾、自由奔放。为首的绝地马那飘逸的棕鬓，飘然若流星，牠仰天长啸，后腿蹬地，前蹄腾空而起，其余的也是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假若不是画框左上方那“八骏奔腾，马到成功”八个字提醒，大家的思绪会跟着画中的马奔向遥远的地方。

我告诉同事，这是我昨天晚上刚刚从老家拿回的画，是我七十多岁的老母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绣出来的。同事们惊讶、羡慕、佩服，一个个眼中流露出敬重，纷纷向我道“这样的大爱之母，你今生之福啊”。是啊，疏密有致的绣品里，除了那八骏的神采飞扬，针针线线里绣进的是老母的一颗心啊。那是如溪流般柔和、如泉水般清澈的母亲绣；那是比天高、比海深的母爱绣，滔滔不尽的母爱就在那画的每个针眼里，千针插，万针绕，寸线都是无限情，寸绣都是无尽的爱。这是一幅慈母的春晖画啊。此时的我，心里满满的盛着感动，面对着同事的话语，我只有频频报以点头，站在画前的我，想到昨天的情景。

昨天早晨，绣品裱好之后，妈妈打来了电话，爸爸抢过话筒“你妈妈的手艺神啊”老父电话里形容妈妈的开心是心似莲花开，我知道妈妈的兴奋，那是一种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的开心，握着话筒的我，一颗心却是没来由的刺痛着，是谁？让古稀妈妈带着一腔的牵挂，心心念念地绣啊绣，犹如战士接受了命令样，带着一种一定得完成任务的使命感，撑着病痛的身子、整天低着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朦胧的双眼借助老花镜的帮忙，用那双开裂了无数道道的手，走针穿线，还要严谨到连细小的失误都要返工的地步，是我，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女儿。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那一次，妈妈和我说：外孙要结婚了，做外婆的总得出点力，妈妈认为只有绣品才能最好的体现自己的爱心。我舍不得妈妈那么辛苦，一个年近八旬的老母，应该是安度晚年的年纪，哪能够再做这样精细又累人的活，妈妈说，孩子：妈妈的一生绣了无数的绣品，你们三个儿女我都有绣品送了，现在外孙大了，我总得表示一下啊。我说，现在满世界都有卖的，我买一个就可以啦，妈妈却说买的那有自己绣的真心呢？争议的结果，我没有扭过妈妈，虽然妈妈是绣花高手，但是这几年里，老母的一双绣花手已经被种花折磨得老茧重重，裂痕深深，粗糙而麻木了的双手，捏着细细的绣花针，那感觉会是怎样的艰难？丢弃了多少年的绣花针在古稀之年重新拿起那是怎样的毅力？将要进行的还是新技术、新品种的十字绣那又是怎样的决心？

那一段时间里，妈妈不断地在电话里告诉我：今天我去了绣品店，看了人家的成品，不难，我估计我能行，我说，那是年轻人的事情，再说几年没有拿绣花针了，手会没有感觉的。妈妈说，这一段时间，我不是在做着小鞋子么？过了两天又告诉我，今天我买了各种颜色的线和托底，准备动手了。我说还是不要绣啊，颈椎和眼睛都不行的。隔天再告诉我，这两天已经绣了，只是颈椎有点酸，我的一颗心总是跟着妈妈的话忐忑着，不想妈妈辛苦，却隐隐中又有一丝丝想看到妈妈绣品的愿望，思绪的游离使得我在电话里也总是摇摆不定，我和妈妈达成的协议也就只能是带着中性的性质了：不允许赶时间，可以作为消遣慢慢的绣，不能考虑成功与否，电话里的妈妈总是“哦，哦，我知道的”其实妈妈的脾气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哎，我真的是一个不孝女啊。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胃肠功能一直较差，还经常牙疼，腰酸背痛更是如影随形的事情，家里的客厅里常年放着一张藤制的躺椅，躺椅上铺着一条薄薄的小被子，躺椅的边上会放上一些胶布、风油精、追风膏什么的，手上开裂得实在不行了，就绕几圈胶布，牙痛的时候，在脸上涂一点风油精，腰酸的时候，让爸爸贴上一块追风膏，进行这些事情的时候妈妈都会在这张躺椅上坐着，尤其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累的时候，躺椅就是休息的地方，稍许缓和点了，妈妈会慢慢站起身子，再去做事，前几年老父老母有一个花房，两个人，会一个浇水，一个栽花，侍弄上几盆花，半年前的爸妈花不种了，妈妈又抄起了老本行，于是在躺椅的边上多了一张小方凳，方凳上放上些红的、绿的花布和针头线脑，躺椅上的妈妈时不时做一些小孩子穿的那种猫头鞋，虎头鞋什么的，多少次，我们劝说着，不要做这些事情啦，妈妈总是笑着道：“几年不做了有点生疏呢，我只是练习练习的，我还想做一件事情呢，现在做这些不累，不动反而不舒服，只是作为聊以解闷的工具，做做而已”粗心的我，竟然没有想到妈妈的计划，只是觉得妈妈的话听上去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没想到，一个月后的妈妈就开始了这样的大工程，看来那以前的小打小闹是这个十字绣的前戏。

那之后，虽然和妈妈有约法三章，妈妈却常常忘了自己的承诺，时不时编着指头算算时间，说是要力争在外孙婚前把绣品完成，每每这个时候，我会说，妈妈你忘了自己答应我的话啦，妈妈笑笑：嗯，话是不错，总是婚前绣好了才完美呀，我告诉妈妈，我压根就没有和儿子说外婆在替他绣绣品，妈妈露出孩子般的天真，微微笑着说，那就在他不知不觉下给他一个惊喜。两个多月前，妈妈胃病发得很厉害，半夜常常疼醒，一连半个多月的时间，把人都疼得消瘦了，心痛着妈妈的三个儿女一定要把妈妈接了来看病，妈妈总是推三阻四，今天推后天，后天到了又说再等两天，可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妈妈还在偷偷地绣着这绣品，就在那张躺椅上，躺一会、坐一会、绣一会，直到胃痛缓解，妈妈手里的活没有停过一天。

十天前妈妈电话里告诉我“八骏奔腾”已经完成，送去裱了，约定的日子，十天后的昨天，妈妈让我和先生去取画，妈妈说：这样一幅画放在家里，热了多少双眼睛，假如你们不马上拿去的话，我会得罪邻里了，精力和体力搭不够喽，帮不上他们的忙，我会难为情呢。于是，就在昨天下午，我们两个人急忙忙、兴冲冲去了老家，回来的晚上，我打通了儿子的电话，告诉了他奶奶在这三个月里为他所做的一切，没存想，儿子的一个感谢的电话，寥寥的几句话却把老妈妈高兴得连忙拨通我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是那么的欢快，想必那心情的愉悦是无与伦比的，我真的被老妈的电话激动得无语，妈妈，我亲爱的妈妈，多少年了，你为儿女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您不求一丝回报。多少年的操心劳作，把您的一头青丝变成了霜染的银丝；把您如花的容貌刻上了道道深痕；把您的眼睛累得看不清东西了；把您的双腿累得迈不动步子了，您却无怨无悔。如今，外孙的一个感谢的电话您却是如此的欣慰，话语里透出的竟是无尽的感慨，一个谢字怎抵得上您如流的爱，怎抵得上您海样的深情啊。您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岂是一个谢字能够包容？妈妈，我心爱的妈妈，这么多年了，女儿真的好想好想和您说一句，谢谢您，妈妈。虽然这谢字相较于您的天高地厚渺小得都难以启齿，但我还是要说，谢谢您，我的好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