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菜园

深海面具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11-25 18:25 责任编辑:七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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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菜园里,有希望,是朴实的外公在城市水泥森林里,对绿色的向往。

外公从乡里到城里,有好一阵都不习惯。他总说城里的蔬菜没有菜味儿,水果的味道也不正宗;城市里的车挨着车,楼贴着楼,人与人的距离却很远很远。初来乍到的日子里,每到夜色染蓝街头,他就独自坐在一楼的楼道里吧唧旱烟,眼睛盯视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不言不语。他是在思考什么,凝视什么,亦或是将记忆停靠在其漫长的峥嵘岁月里的某一处,旁人无从得知。我也没有多问,因为人一旦上了岁数,都有自己耐以生存、为之坚持和值得坚守的信念。人人如此,或多或少。

转眼秋天逝去,冬季完结,春阳将一小块如蝉翼透明的光线播撒在微凉的空气中。外公熄了烟丝,提了镐,扒拉开楼前那一小块空地的建筑砖块和剩泥粹瓦,扫尽其上的残枝败叶和垃圾泡沫。此举引来路人不时投以斜斜且迷惑不解的目光,他们搞不清楚这个年近90的老人要搞什么名堂。

他是在寻找土地。

我下班后闲来无事时也帮着他清理那一块土地,空地面积不大,不过区区10余个平方。一开始我用镐使劲往下延伸,上面一层的黄土疙瘩统统不要,填上外公自己从别处山坡运来黑黑的土壤。我弯下腰,像找寻失物一般找寻粘结在一起的泥块,随手捻碎,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儿。这味道令我涌起莫名的情绪,犹如两股不同的记忆在我不知道的场所交融。

两三天后,这一空地便清理成一块四四方方除了黑土不见其他任何杂物的小菜园,远远看着,如一方大小适中的棉被。外公自己找了废弃的箩筐,将其剥离成条,搭了简易的瓜果架。撒下种子的那天,刚好下了开年的第一场雨。外公在那晚给我也倒了一杯他的老白干,两人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一通话。最后,他斜靠在藤椅上,点燃了烟丝,说起1950年的战争。听外公讲打仗的故事,这在我,打小时候起就是常有的事。这一讲,讲到夜深人静,浓浓的烟草气息魂灵般四下游荡,先是浸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随即爬上屋顶,萦绕在窗格,消失在空气中遥远的时空断层里。宽大的窗口外面,城市的灯火历历在目。

一个星期之后,那片菜地里就长出了嫩嫩绿绿的细叶,被风一吹,像在一洼小池塘上漾出了涟漪。细丫越来越碧,茎杆越来越粗,于是在它们开出黄的、紫的、白的花后,菜园子里显得拥挤而热闹。外公每一天都在他的菜地边转悠,为其施肥浇水,驱走前来觅食的鸟兽。外公接下来给每一颗蔬菜都挂上一小块木牌,上面刻着某某的名字,足足56块。从此也不再埋怨城市,但回家的时间少了。下午时分,他靠在一旁的躺椅睡觉,呼噜很响,想必梦境不错。每天六点,大学院校的钟声响起,绵长的音响融入夕晖,他才在最后一袭残照中醒来。

谁知刚入夏,就下了一场连绵雨。外公阴沉着脸,久久伫立在窗前,那两天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重孙跑来抱住他的腿,他很少能绽开笑容。好在雨只下了两天,第三天一早,雪白的阳光洒满了街头巷尾,他的宝贝菜园本已奄奄一息,被恰到好处的阳光一灌溉,晶莹剔透的生命又复苏了。外公的脸上闪着红日般的光,精神矍铄,神采奕奕,活像是自己获得新生一般。

他一日重过一日的咳嗽倒教人担心起来。家人要带他去医院,他认为这个岁数去了医院就回不了家,这一拖,就是三个月。好歹等菜园里的蔬菜瓜果都熟了,他才答应去做检查,临走时郑重其事地将菜地交托与我,千叮万嘱,有宿命的意味。

琥珀色的秋日傍晚,我蹲在外公的菜地里,嗅着泥土的芬芳,感受微凉的晚风,倾听虫鸣的啾啾,想起外公滞重的呼吸,他说自己本该早已被凝固汽油弹化作灰烬。

60年后,怀念也罢,憎恶也罢,凝固汽油弹已令人无从想象。

留下来的唯有一片茵茵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