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花记

去年中秋，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我们仨和侄女甜甜一同从小区往外走。快出大门的时候，见通道上躺着一株美人蕉。根蔸上粘着泥土。花开着，红艳欲滴的，快要蔫了。

也许某人因某事生了气，就拿美人蕉当了出气筒，以致将其连根拨起，扔在了路的中央。又或许小孩子顽皮，把它从地里拨出来，拿在手中赏玩，终至厌倦，就弃了它……

回来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这株美人蕉还躺在那里。走近一看，它的茎秆在离根部约三分之二处已被路人踩伤，快要断的样子，花也显得蔫巴巴的了。看到这一情景，忽然动了恻隐之心，跟家人说，我要救活这株美人蕉！于是，俯身拾起，将其带到了家居楼下。

家中并无挖土的铁锨，莫可奈何，只得用婆婆种菜的短把两齿耙。他不喜欢路边的花，已上楼了，只有我们三个弱女子在楼下忙活。我挖，她们俩在一旁观看。一则工具不适宜（两齿耙主要用于松土），再则本人力气小，更兼土地又有些板结，挖了好大一会，也只挖了两个不到一寸深的浅坑，它们远不如这株美人蕉的根蔸大。

你们在干什么？甜甜的爸爸问。

我们在种美人蕉，格格和甜甜一边转过头一边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想救活它。

与此同时，我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弟弟手中提着礼品袋，正朝我们走来。彼时，又记起午餐时甜甜说的话：我爸爸下午肯定会来，会跟你们拿月饼来。

甜甜的猜测是对的，袋中装的正是月饼。

他走到我们的跟前，见我们正挖坑，真的是要救种美人蕉，大抵他觉得没有何意义，就唉了一声，然后说，我来帮你们。他随即将礼品袋递给我，并接过我手中的两齿耙。

他只挥舞手臂两三下，那坑就挖好了。我们把美人蕉的根蔸放进坑里，培好土，浇过水。从此，这株美人蕉就在我家的楼下安家落户了。

此后一连好几天都给它浇水，早晚各一次。靠根部未受伤的那截美人蕉树，好像还有一线生机，但伤痕上面的却渐渐地枯萎衰败。第二天，上面那截茎秆就折转弯过来了，垂垂地吊在了那儿。

大抵半个月后，靠根部的那截茎秆上的叶子也开始枯萎变黄，那茎秆也变成深红。感到惋惜，到底没能救活它。

虽说美人蕉的叶子已衰败飘零，花已凋谢，上半截茎秆已折转过来，但每天上下班路过它的时候，总会瞧上一眼。一天，发现折过来的那截茎秆已然断掉，剩下的半截美人蕉树，还挺立在那儿，颜色依然紫得发红。但它毕竟受过伤，怎禁得起风吹雨淋太阳晒呢？又过了几天，也就倒伏在地了。尽管如此，它好像并未放弃，还在寂静地企盼着什么。

又过了大概两三周吧。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格格说，妈妈，美人蕉发芽了。听了这话，我心花怒放，旋即跑到楼下去察看。

离那红色茎秆不远处，小芽露出了尖尖角，像极雨后冒出的春笋，深紫色。又好似初生的婴孩，怯怯的。让人又兴奋又忐忑，惟恐有人会伤害它。

细笋尖随后长成一根细锥子样的叶卷。紧接着，锥子般的叶卷又变成一个绿色小圆筒，里面还有清亮亮的水。它借助自身的毛细管作用，将地下水汲取上来，润泽自己的生命。后来观察发现，即使长久不下雨，它也不会干旱致死。水还可捕捉蜉蝣蚊蠓，且总是在新叶抽芽时水量最为充足，这可使稚嫩的叶芽免遭天敌的侵害。多么神奇啊！

绿色小圆筒渐渐舒展，变成了绿莹莹的叶片。接下来第二片、三片叶子也相继闪亮登场。绿叶一天天长大。虽然对列相间而生，一片和一片不相同，姿态也各有别。没风的时候，显得很丰满，娇嫩而端庄的模样。宛如一位少妇，丰姿绰约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终使被拨起又抛在小路上让人踩伤的这株美人蕉孕育出了新的生命，焕发出了勃勃生机，生命得到了延续。不久，发现旁边又冒出了一株新芽。感到无比欣慰！

不料，新生的那株美人蕉，在长至约一尺长的时候，不知被谁一脚踩断。让人悲愤不已。原本它是栽种在绿化带上，可偏偏有人图方便，仅仅为了少走那么两三步路，抄道从草地上走，以致新生的娇嫩的美人蕉在根部被活活踩断。

第一株新生的美人蕉如此悲惨地夭折了。彼时，还有第二棵新芽，惟恐它遭受同样悲惨的命运，捡来两块断了的红砖，对称放在新芽两边，将它夹在中间，以免它也遭受侵害。不幸的是，第二株新生的美人蕉长到与第一株生前同样大的时候，还是被戕害了。不知是谁如此狠毒，不放过这弱小的新生命，竟用手将其掐断。也许是小孩子吧，我这样安慰自己。从此心底彻底释然，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记起美人蕉。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今年春上。一天，还是格格（她总是观察细致入微），吃饭的时候说，妈妈，美人蕉又发了芽。这消息，岂止是让我喜出望外，几乎是喜极欲狂的了。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有了上次的经历，对这新生的幼苗更加呵护，爱怜。不但用砖块，还用了别人扔在地上的一只花盆充当护花使者，把它围护起来，防止惨痛的祸事重演。更重要的是，隔三差五给它除草；还时常蹲在幼苗前，默默地为它祝福，祈祷。一次次鼓励它：小东西，拿出你的勇敢、坚强和毅力，和骄阳、淫雨、恶人战斗吧！

一个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的夜晚，我站在家里与它隔窗相望，默默注视着它。凭借路灯光，发现它在滂沱大雨中，毫不畏惧，与暴风骤雨作斗争。风来摇摆一下身姿，雨打就抖动一下叶片。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在我的精心培育和细心呵护下，这株幼嫩的美人蕉再没有被蹂躏、践踏。它一天天茁壮成长，一片片青翠的卵状长圆形叶片陆续长出，茎秆渐渐长粗长高。继而抽出紫色的花莛，接下来，梢头又结出纺锤形的紫色花苞。一天，终于绽放出三朵鲜艳娇美的花朵。

现在，这株美人蕉又多了几个小妹妹。看着这一景况，心中的喜悦和成就感莫可名状。可以断言，明年，它将会绽放出更多鲜艳娇美的花朵。

诗人丁尼生（Tennyson）曾说：“生命的芽蘖，用了盲目、冲动的力量，向着光明，向着地面顶撞。”作家张秀亚说：“神奇的生命力啊，瑰丽的生命力啊！我认为它一点也不是盲目的、冲动的，而是智慧的，勇敢的，百折不挠的。”张先生的诠释才是最美的生命礼赞啊！当我抚摸着美人蕉枝头那娇美的花朵时，感到这就是那年轻美丽的生命女神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