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与不变四面山

公元2007年7月，那是我首次踏入四面山。甫进山门，我立刻沉醉于她的婀娜，迷恋于她的旖旎！我礼赞她，眷恋她，于是留下拙文《忘情四面山》。我惊叹四面山，山生四面，雄伟奇特，群峰相拥，岭岭环抱；我惊叹四面山，赤壁丹霞，千瀑千姿，原始森林，先巴文化；我赞美四面山，澄湖峰中藏，碧水环山流，高瀑从天降，清泉遍山走；我赞美四面山，山民好客，纯洁真诚，勤劳善良，民风淳朴；我迷恋四面山，因为她那傲人的雄奇，那无解的神秘……

四面山好！山好，水好，天好，地好，人更好。那里，“苍松显谷幽，湖静鸟知还。高崖展雄姿，飞瀑流银川。晨雾盘山顶，暮雨绕田园。秀美江南景，何必赴仙苑？”那里，山青水秀，天高云淡，空气清新，常温宜人，山民憨厚。置身桃花源，寄寓仙境中，我留连忘返，乐不思蜀！幽远灵动的四面山，神秘浪漫的四面山，魂牵梦绕的四面山，让我倾心相慕，忘情爱恋！相恋四面山，难于说再见！

今年仲夏，我再上四面山，在她的怀抱里，我又一次心动，又一回迷恋。不过，在忘情中却凭添了一丝愁怅和不安！

世间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再上四面山，变中有不变！

四面山巍峨依旧不改容颜！她，还是那么绿，那么静，那么奇，那么险！还是那么诱人，那么让你留连忘返。

一抹蓝天，一朵白云，一片绿荫，一缕清凉，一泓清泉，一份神秘；艳阳高挂苍穹，古墓静卧青岗，山风若雷动松杉，雨打蕉叶叩心弦。

她依然四季有蓝天，三伏淌清凉。野花点染群山，层林一碧如洗，高瀑一泻百丈。鸳鸯戏水澄湖，游客漫步翠岗。

她依然明月当头照，人在月下游。夜蝉松间鸣，清泉脚上走。凉风习习来，思绪逐水流。

她依然“天晴就刮风，下雨就过冬！”

美哉，四面山！

走进四面山，就进了桃花源。

今次下塌处，有曾是航天高级工程师的老夫妇俩，他们首次入山，兴奋之状难以言表。鹤发老叟童心再萌，每日里夫唱妇随，登山望水，听蝉扑蝶。白天，他们拎了吊床在松林竹海怡然自得，晚间双双挑灯夜读，伏案赋诗为文。我问其何故如此，他们回答：当年学工，不知韵律，留下遗憾。而今想一抒情怀，盛赞四面山，却为笔力所限，因此挑灯补课。我十分惊叹于他们的用心，不由敬意顿生。每到一处，他们必大书情怀，日记簿上礼赞四面山的美文华章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山——四面山，山四面，奇景由天造，无处不景观。后山狗耳竖，前山驼铃喧。右有雄狮腾，左见龙蹁跹。太白一生名山尽，不谋四面当汗颜。

瀑——绝顶悬瀑喷紫雾，千尺瀑龙飘飘来……

湖——碧水环玉山，微風拂人面；平镜微波涟，橹动心陶然。

蝉——漫步林荫下，蝉多唱不断。日日饮清露，鸣声动人寰。触景有情生，论世各有源。骆宾命不舛，商隐何须怨？做人莫倨傲，位高声自远。

凉——夏来有伏祸，避暑走名山。莽莽翠微绿，松峰碧连天。悬崖神斧劈，重峦抱深涧。无尘蓝天高，翁妪兴陶然。

……

真正是，圣山有灵，翁妪得兴，秉夜苦读诗赋；绿水不尽，真人纵情，妙笔生花著文。老夫垂钓湖前弄琴松间，美妇高歌堂上漫舞田園。

乐哉，四面山！

再上四面山，不变中有变！

这里虽然四面环山，也难抵雷霆万钧的“大开发”之风暴！神通广大、财运亨通的“开发商”们呼风唤雨兴风作浪。于是，风动之时，景区处处别墅群起，洋楼鹤立；农家乐也如雨后春笋，星罗棋布。曾经熟悉的老四面山镇如今一改昔日容颜，街头街尾新增了层层叠叠的楼房，命名为“享湖云居”的小区，早已火热叫卖了两、三年，一期、二期、三期，工程没完没了。

这里，如绳逐臭的开发商麕集，“伪商品房”鳞次栉比，房价陡涨。居民、游人激增，物价随之陡涨。食宿费用直线上升，盛夏时节普通农家乐也要价每人每天200多元；

而今的人们都变了“候人”，一年四季在南来北往之中追求着温暖与清凉。有钱有闲的阶级，在景区置房安营扎寨躲进别墅；等而下之者则一头扎进“星级农家乐”；周末节期，有车族鱼贯而行，山间小公路上拥挤不堪；更有兴致勃勃的云游散客摩肩接踵纷至沓来……

在四面山的景区、小街，我看见闹市般的车水马龙，如织的游人络绎不绝；无分晨曦初露还是夕阳西下，林间小道游客如云大呼小叫。有位老妇在吊床上愜意地荡着秋千，不料乐极生悲，绳索断裂跌落地上，尾椎骨折，却求医无门，弄得好些天沸沸洋洋。

呵，“候人”们大有踏平四面山之势。

过去静谧的小湖边，而今钓者如云，钓杆有似排炮般轰击着小湖。

在小路上漫步，我时而会见到白色垃圾现身在绿草丛中。

玉米地旁、果园前后，偶尔有生气的农家挂出歪歪扭扭写着“请爱护我的命根子”的字牌。

四面山似乎不堪重负，开始呻吟。

四面山的气温，节节攀升，今夏有好几天创下摄氏33度的历史新高。

今年，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猕猴桃，虽然也有挂果却是稀稀落落，而遍坡的梨树则几乎无花无果。

那些在暗中兜售着野味的昧心食店生意分外红火，天价野味惊人，动辄几百上千元；赌博之风也悄无声息地吹进山庄。

学校周遭笙瑟响亮，林间游客络绎不绝，别墅小区扶老携幼……四面山已经喧嚣起来。

淳朴的四面山人似乎开始惊醒：争先恐后地开山取石，倾情地打造“农家乐”，肆意攫取山珍大赚纹银——卖农家老腊肉的老妪开始弄起注水“腊肉”来；有位人称“一把手”（有一只手断掌）的年轻人，还有“驼背”、“酒鬼”等等，他们各个身怀绝技，三五两天便有大麻袋的“石鸡”（岩蛙）、“长虫”（蛇），或笼装的竹猪、松鼠，间或还有山羊、刺猬、野猪等等，沿沿送到一间间野味食店，或在小街、景点高声叫卖。

蜿蜒的小公路上，时不时有小蛇惨死在飞速行驶的车轮之下。

因为取石而裸露的红色山岩，不时坠下石块，正在蓄势滑坡冲下山来。

千万年明沏如镜的小湖，而今正为开发付出代价，暴雨过后小湖里充斥着“红水”，变得混浊不堪。

人们在“亨湖云居”轻歌漫舞愜意纳凉，然而，这到底是“亨福”还是作孽？

我踯躅在“亨湖云居”，凝望着开发商祭出的大幅横标：“珍惜环境，保护家园！”心里顿生疑窦：这究竟是良心发作，还是奸人在撒谎遮羞，自欺欺人？

再上四面山之时，正值俄罗斯森林大火，巴基斯坦全境洪灾，祖国甘肃舟曲、四川云南等地泥石流大爆发，中国北方持续暴雨洪水成灾、南方持续高温赤热难耐。享受着四面山的绿荫和清凉，我的双眼竟有些模模糊糊，我分明看见，那裸露的红色山岩正在汇入舟曲的巨大泥石流之中，莽莽森林边俄罗斯的大火正在逼近，草丛中那星星点点的白色垃圾正在膨胀蔓延，无情地蚕食着那一望无际的翠绿，红色的小湖也掀起轩然大浪，为华夏南北的洪水推波助澜……

曾经，我为四面山高唱赞歌，而今，我为四面山低吟悲歌；真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为四面山痛唱挽歌！

从山上归来，心有不平，我在日记上留言存照：

进山数十日，采得清凉归。庐门蛛丝结，陋室尘埃累。通幽闲适美，从来靠自为。山里有绿荫，祖先赐与谁？世间有美酒，且饮莫沉醉！

2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