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回乡之前

（一）

离回家的日子终于临近了。窗外，树叶被阳光照耀的发亮，知了不知躲在哪里？只听得见它们拼死的歌唱……

虽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但我还是收拾了一下……算来我已经渡过了差不多七年的求学时光，这苦日子总算快要熬出头了！

据说：吃尽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如今，我但愿此言不虚，但愿这漂泊异乡的生涯真能是我此生的不虚此行！

（二）

我将再也看不到那眼眸

我只把失血的脸颊贴着你的，你的大地一样深厚的胸膛

我将再不能走近月光，因为我的恋人已经死去

我心头筑着她美丽的坟冢

春去冬来，冬去春来

我整转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地方

这会儿，诗歌的精灵们还坐在草叶上聊天

可我的头发已经白了，白了，白了。

现在我要回家，我要步行翻过一道道山岗

我要到亲人们哪去，还有我唯一的朋友身边

我要不声不响，也不流泪和叹息

（三）

这两年我一直在写，自己和自己交谈……在这里我没有朋友，朋友被我越写越远！我坚持写作，是想等待一个机遇。我明白机遇对我十分重要，如果永远没有机遇，这四周的蒿草会把我埋没一世……

我怀着无可抗争的宿命，怀着要拯救自己的渴望，我踉跄前行，希望走过这一段，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希望着！

企盼着！

我向前迈着步履……

——我独自一人，心存隐痛！我还能默默诉说，这是我私人的幸福！我拄着拐杖，远离了故乡。我抵达了北京，登上了长城；我超越了过去，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在文学方面，我超过了以往所有同行过的路人……

——换了从前，我会喜悦！但是现在，我看破了我的危命！我比谁都清楚，我可怜的局限在框架中成长着的生命呵……

（四）

所以，我喜欢那文字后面潜藏的光芒。那的确是智慧之光，远胜过一切平凡景物！我情愿终生探索那些深邃的心宇，我甘愿象前辈们那样默默耕耘！——现在路已经选定，剩下的是怎样在野草般缠绕的思想丛中踏出一条小路……

我又想起《史记·刺客列传》中的英雄们，皆百十年难得一遇！

风萧萧兮……我也感觉得到自己的低矮！

（五）

我想起了史铁生，这个与我同病相怜的作家。

我将难以忘记“地坛”，我将因此而舍不得离开北京！两年了，是他的作品激励我，同时也安慰了我！是从未能谋面的他向我指明了方向……

他的生活是多么黯淡而悲凉，他的世界又是多么细致而深广……十五年他坐在轮椅上仰望青天，上苍终于赐予了他绝对浪漫而精采的身手！

别了，地坛。别了，史铁生的地坛！我将回到那塞外的一座小城，在那里我仍会反复想起您的美名！

（六）

家，应该是一个浪迹天涯、屡遭失败之后，唯一还能给你些许温暖的地方！当我背着破烂的包裹，从远方归来，迎接我的会不会是白发的母亲？

——我将以怎样的心情，踏上那片北方的土地。我已然经历了多少次回归，逃避，思念与绝决。

我的家，家门。

一个孩子长大了，长大了却找不到自己的家门。他满世界的寻找，但是仍然没能找到自己的家……

明日下午我便登车启程。这最后一夜是如此心绪难宁！北京闷热的天气，北京这无数个桌前的夜晚，北京的落魂的书生……明天这一切就将告一段落了！我也会象“新月诗人”那般挥一挥衣袖……然后，我将忘记你，还有你们……

（七）

我出来闯荡一番，却又终归要回去。我长了一些见识，主要是看清了自己。我现在坚强而无力，我怜悯自己同时也怜悯你们！我已经没有什么伤心事儿了。但如果你为我哭，我也会陪你流泪。

在更早的时候，我也写过诗。诗写的还算精巧，梦做的也很美……再后来，时间象一面镜子，我看清了自己，也看出你惊诧的眼神……

我也惊诧了很久，才忽然笑了……

我曾有过多少美妙的幻想？如今，大可忽略不计！

（八）

那个小女孩在墙上擦着了一根火柴……她看见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有精致的杯盘，有填满了梅子和苹果的，冒着香气的烤鹅……

——这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可这不是童话，这是说每个人都得挣面包来糊口。要不就得饿死！

为了活着，人们要受各种各样的罪……哪怕是生离死别！

饿了吧！热气腾腾的现实生活正在展开，象剥了皮的香蕉那样不知羞耻，也象刚出笼的包子那样暗香浮动……

嗯，饿了！思想不需要吃饭，但肚子忍受不了饥饿。

你——

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书呆子。你不写了行吗？

——你不写也不行。

（九）

我坚持要把这页纸写满，写到最后一行。正象我坚持要把这辈子过完，过到最后一天……

“蒙娜丽莎”，对，就是那个画布上的女人，脸上泊着宁静神秘的笑容……那就是我心目中的女神！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一切徒劳也就无可抱怨，一切缘份都是冥冥注定，一切得失也都不那么真实。

斧头向树借一根斧柄，

树便借给了它。

（十）

记得，那次在“十三陵水库”。见一老妪，衣饰净美，周遭游人如织，独她静坐水畔，眼望秋水，怔怔出神……我游玩了一圈儿回来，见她还静伫于那里。那空濛的眼神，那深长的遐思之状……令人为她怀念她的青春！

街边小公园的石桌石凳上，每日有三、五老叟，执棋对局……虽棋艺不堪入目，但对局者全神贯注，象两个将帅在谈兵论战……其愚令人可笑，其乐又令人羡艳！

我表面上显得漫不在意！其实我的神经已经脆弱到了极限。谁也不知道，我拄着拐杖还是在钢丝上走，稍不留神，会直贯下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如果你相信了我的无情，请背过脸去擦泪……

（十一）

我喜欢这样痛快淋漓的描述，一泻千里的抒情……这会儿，我的心情舒畅多了！我又一次用笔平衡了我的世界。

现在我只等着结束，离开，带着写满字的纸片回家。

——广袤的北方，还有金声，还有扎根于岁月里的记忆，情感和怀念……列车将驶过长城，渤海，和那大片的红高粱……

酒，对了，还有高粱酒呐！可以解忧……

我会找到昙花，染一身清香……

我会把一切完成，如浩渺中孤星的运行……

——连空气都沉降了，连夜色都凝固了，在深沉的万籁俱寂中，我放下笔，锁住爱与忧伤……

2010/7/7整理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