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斗士——鲁迅

这几天，天气很闷热，蝉在干燥的枝条上寂寥，没有闪电，没有雷鸣，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感觉有些憋屈，我的大脑也有些窒息，似乎上了一把锁，思维锈蚀地打不开。天天辛苦劳顿，在忙碌的日子里爬滚，工作中却得不到应有的理解与支持，多少强词夺理，多少非难曲解，让人窒息。我多想振臂高呼，呼唤一声惊雷，粉碎所有的虚伪与欺诈，还心空一片蔚蓝！

在一片惆怅与愤懑中，一张清瘦的面孔，一袭黑色的长袍，一头硬扎的短发，一双炯炯的眼睛，“一”字隶体型的胡须冷峻地横在嘴角，手上似乎永远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一个身体清瘦精神饱满的孤独的伟岸的斗士影像矗立我的面前，他就是我毕生敬仰的鲁迅先生。我手捧鲁迅先生的散文集，寻求驱赶孤独的力量。鲁迅先生的思想和战斗风格，深深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我作为八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骨子里深锁着对鲁迅先生的崇敬之情。

在大学求学时，我才十八、九岁，非常喜欢读鲁迅先生的《野草》，自己那时候的那份孤独感也来自《野草》。鲁迅先生说过不愿意让热爱他的青年去读《野草》，因为写《野草》时的鲁迅是孤独的，而孤独是会传染的，看来，鲁迅先生是相信了这个说法，而我是中了《野草》的“孤独”流感。不过，那时，我刚刚开始拜读鲁迅先生的文章，对鲁迅先生的那份“孤独”读不太懂。在把鲁迅先生尊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的时候，鲁迅先生是在高高的神坛之上的。仰视鲁迅先生的时候，只是仰慕，从未想过走近他，走进他。

今天，重读鲁迅先生的《野草》，感受最强烈的除了鲁迅先生那份透心彻骨的孤独感以外，还读到了先生从没被孤独所击倒的那份孤独的斗士精神。

很多年轻人不喜欢读鲁迅先生的散文，更喜欢读先生的小说，我想，是因为不太了解先生生存的那个时代的背景。我特别喜欢中央电视台10频道著名播音员任志宏先生朗诵鲁迅先生的《野草》，他那声情并茂的朗诵，仿佛让我们透过声音看到了鲁迅先生生前那个孤独的身影。

鲁迅先生写作《野草》时，正逢“五四运动”退潮时期，正如先生在《〈自选集〉自序》（《南腔北调集》）中所说：“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在这种情况下，“有了小感触，就写些短文，夸大点说，就是散文诗，以后印成一本，谓之《野草》。”编成本书的时候，如《题辞》篇末所写的那样，正在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清剿党的稍后期。在1934年10月9日致萧军的书信中，鲁迅先生谈到《野草》时曾说：“我的那本《野草》，技术不算坏，但心情太颓唐了，因为那是我碰了许多钉子之后写出来的。”

在《影的告别》篇中先生写到：“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在《风筝》中写到：“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在《雪》中又写到：“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鲁迅先生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孤独，是任何一个文学爱好者都能读懂的。那时，鲁迅先生的“心情太颓唐了”，我认为不是先生的过错，而是先生醒得太早，又走得太快，也走得太远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暗无天日的旧中国的最前列。在亿万人还在愚沌的睡梦中时，他就觉醒了。东渡日本求学期间，他因忍受不了日本军国主义对麻木的中国人的凌辱，毅然弃医从文，决定用他那犀利的笔锋战斗。他振臂呐喊，以期唤醒中华民众的沉睡的麻木的心，可是却收不到一呼百应的效果。于是，他注定是孤独寂寞的，孤立无援的。

在思想深处，鲁迅是一个彻底的不妥协者，所以他不入党，不做官。在现实里面，他却并非没有自己的政治倾向，要参加现实里面的社会运动，就不可能没有妥协。然而，他毕竟不可能沉湎于某种乌托邦情结之中，而是始终坚持着清醒、独立的批判立场。

读一读《野草》吧，那里面有鲁迅先生的同“匕首投枪”一样伟大的孤独的斗士精神。鲁迅先生说：“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影的告别》）。一番鏖战之后，进几步，退几步。孤独如同黎明前的黑暗，如同黎明前淡淡的雾霭，浑然升腾，挥之不去。鲁迅先生既改变不了顽固的过去，又没能力让他所看到的该有的光明未来早点到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是怎样的一份孤独的体验！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影的告别》）鲁迅的可贵不是对于人人可感的黑暗的痛斥，而是在于他对于人人皆憧憬的“光明”和“自由”完全坦白的质疑，对众人所追求、讴歌的“黄金世界”的警觉的质疑。鲁迅式的孤独表现在鲁迅式的否定上，否定黄金世界里有光明，否定黑暗会吞噬黎明。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一次次拿起鲁迅先生的书来读，而每一次阅读，都会有新的体验。记得，当我年幼还扎着小辫的时候，常瑟缩于太阳落山后的小屋里，拽着妈妈的衣角，不肯离开妈妈半步，可我从未想过妈妈是不是也怕黑。同样，那些挣扎着的恐慌地招摇着的手，慌乱地抓住了鲁迅先生的衣角，紧紧的，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当人们在看到隐约的希望生存的那一刻时，是否想过也给我们曾经的孤独的斗士鲁迅先生，一些精神的慰藉呢？！

这么多年来，我们在鲁迅的作品里各取所需，更多的时候是看惯了似“匕首投枪”式的评价。再读鲁迅，由不得人心不沉重。但是，望着那个坐在藤椅上的鲁迅先生，望着那张挂在书房里已有些发黄的鲁迅先生的画像，给人的感觉是，先生是那样的沉稳而又从容，不能不让人觉得鲁迅先生的伟大，难怪伟人毛泽东给予鲁迅先生极高的评价：“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

鲁迅较之常人只所以伟大，有一条应该是他在不一样的瞬间里，无论“呐喊”还是“彷徨”，都表现了一样的斗士的情怀，那就是对于生活毫不推卸的使命感，振臂呐喊时的孤独感与特立前行时的勇士感集于一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鲁迅先生不愧为一个敢于孤独的斗士，一个敢于冲锋陷阵的斗士，一个敢于刺破黑暗现实的斗士。

在鲁迅先生坚毅的信念里，我寻得了继续前行的勇气与力量。让一切狭隘、刁难、非议，在时间的熔炉里化为尘埃！我心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