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中的回忆

几十年前发生的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场面，现在时刻还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昂首的头，那张大的嘴，那不闭的眼睛：好象是还在悲哀地向天神和大地诉说着它的冤屈和人类行为的不满。

那还是在1974年6月麦收季节的一天清晨。天还没有亮，四周还是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矮小个头的秃头小队长就像是电影中的“周扒皮”一样的站在村头的高坡上，扯起他那公鸡般样的嗓门，一遍又一遍的大声的吆喝着：上工了，上工了，快点上工了，今天都到村东头割麦子了。叫他妈的鬼，鸡还没有叫，他到先叫了。我们知青点的5个16－－－17岁的知青，一边骂着，一边不情愿的穿衣下床，慌忙中随便擦了把脸，漱了个口，就急忙在墙角拿起镰刀，慢慢腾腾，迷迷糊糊、歪歪跌跌的向村东头的麦地赶去。

这时，村东头的地里还是漆黑一片，但仍能看到麦田里有许多模糊的身影在移动，仍能听到麦田里到处都有擦，擦，擦的镰刀正在割麦子的摩擦声音。显然，我们是来晚了，公社的社员们早已在地里在割麦子了。我们赶紧摸索着找到一垄麦地，高一镰刀，低一镰刀的干了起来。

刚割了几垄麦，东方已露出了晨曦。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的几朵云彩好象是被大火烧烤了似的呈现出橘红色。夜幕正在迅速的散去，周围的景物逐渐变的清晰起来。我们村后的那些连绵起伏的大洪山脉刚露出它那雄伟高大的身姿，就立刻被一层薄雾轻轻的笼罩、而时隐时现。这时，村边的池塘中，已有许多只美丽的白鹭已经是在踏着它那优美的舞步正在水草中逮鱼啄吓吃着早点，林中的鸟儿也在山涧的周围开始欢叫起来，顿时，山谷中的鸟叫声，村中的鸡叫、猪哼、狗跑声，此起此伏，好象是它们也在和我们一样兴奋的欢迎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正在这时，从上坡的草丛中隐约传来一阵阵像是被风吹响的哨子声。声音由小变大，从远到近，就在我们面前几十米远的地方呼啸而过。我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农活，注视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此物所到之处，田野里的庄稼不是被大片的推倒，就是被什么东西快速分开而成为一条非常明显的行动直线痕迹。这家伙行走的速度很快，刹时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由于地面的植物长的非常的茂盛，虽然我们还没有看到来的是何物，但我们仍然已经感觉到了此物很大，决不是一般的小型动物。我们急忙问在我们旁边干活的秃头的小队长，这是什么动物？队长告诉我们说，这是一条大蛇。此蛇行走如风，加之行走的时候与地面摩擦声较大，带有一种子像是被风吹响的哨子声音，故而当地人叫它为：“风哨”。队长继续告诉我们，它是条无毒蛇，体积很大，力量很大，胃口也很大。它一口可吞下一只小羊呢。我们听后心中好一阵的寒抖。默愿自己今后千万不要碰到它。但年少的我们也在心里好奇的想知道，风哨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可我们刚干了一会的活，“风哨”又回来了。不过这次它没有走，而是停在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一动也不动的待在那里。此时，所有在场的人们都停下了割麦。有的大声吆喝，有的捡起地里的土块向风哨待在的地方扔去。但谁也不敢上前。风哨也不动，双方就这样互相的僵持着。这时候，风向变了，一阵浓烈的腥臭味随风飘散过来。令人作呕。有几个胆大的农村轻年把麦杆扎在一起，点燃后向风哨扔去。风哨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只听到它又带着呼呼拉拉的声音旋风般的向山中的密林深处奔去。一会就没有了踪影。我们松了口气，心想，这事情总算是结束了吧。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撒满大地。让山坡上的麦田一片的金黄。就在我们吃罢早饭后继续干活的时候“风哨”又来了。它还是和上次一样，风风火火的来，与人们相持一段时间后，又是呼啸着而去。这种现象在上午就发生了好几次。这情景不光是我们纳闷，就是当地的老社员也解释不清楚。一般来说，动物遇到了人就会自动的躲避，从不敢接近人。而今天的这种反常现象他们也是以前没有见过。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在麦地里发现了一窝蛋。像有鸭蛋差不多的大小。但是蛋壳的颜色像是鹧鸪蛋一样。他很高兴的说要把它拿回家。还说今天晚上有好菜下酒了。正当他高兴的时候，有一个蛋壳不小心撞破了，里面露出了一条还没有完全发育好的小蛇，啊，原来这是蛇蛋啊，难怪今天这条大蛇宁愿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也不肯离开这里，一直是在这附近徘徊。但是这个年轻人却恼怒了起来，一摔手，把这些蛇蛋扔在了麦田边的水塘里。这些破碎的蛇蛋一会儿就吸引了许多水塘中的鱼游了过来，许多鱼儿在水中争抢着这难得的美食，并且在水面激起阵阵的涟漪，不一会的工夫，这些蛇蛋就被鱼儿吃的是干干净净了。上午就是在这样不平静中过去了。

吃过中午饭，我们还没有喘过气，喝口水，让人非常讨厌的秃头小队长又在村头重复着叫起来了。听到他那公鸡般样的嗓门真是让我们心烦，可我们还要指望他能给我们留有的好评语啊，要不我们就要永远的留在块土地上了。没有办法，我们也只好又是拖着非常疲惫的身体，非常不情愿的拿起了挑麦捆的扦担，往地里赶去。

一出村头，眼前一片片金色的麦田在微风的吹拂下，正在左右摇曳，上下翻滚，风中传来阵阵的麦香。今年又是一个好年成啊。这几天，老天也在帮忙，晴空万里没有一丝的云彩，地里的麦穗在阳光的暴晒下正在飞快的成熟，还在发出轻轻的爆裂声。这本应该是让我们劳动的收获者很喜欢听到的悦耳的声音。可惜繁重的体力劳动早已把我们的文学细胞碾磨的粉碎，我们根本没有好心情来欣赏这优美的田园风光和品味这种丰收中的劳动喜悦。一到地里，就和社员们一起干了起来。

下午，我们先是扎麦捆，然后再用扦担把扎好的麦捆挑回到麦场，码好成麦垛。我们这些知青笨手笨脚，一会儿就被拉在了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只见一个年轻的农村妇女一边叫、一边连滚带跑的向我们这边逃来。这时我们看见从麦堆里窜出一条巨蟒，它有小碗口粗，大约3——4米长，浑身布满了黑黄色的花纹斑点。只见它正在仰头迅速的四下张望。而它出现的位置正好处在人群的当中。这时众人一片的慌乱，女人们四下逃散，男人们纷纷向田边跑去拿扦担。这大蟒也显得很是惊慌，只见它把头一就摆向人少的地方窜去，想逃出这样被人包围的险境。它刚好窜到我们知青小周的身边，他也是真够胆大，抬起脚就是用力的一踩，正好踩在大蟒的腰间。那蟒受到伤害后，猛地一下上半身直立了起来，足有两米高。它咧着嘴，瞪着眼，伸出两根有筷子长的舌信子，摆出了一副与人拼命的架势，知青小周那里见过这样大巨蟒，这么恐怖的场面啊，他早已被吓的惊慌失措，魂飞魄散，扭头就跑。那大蟒却也是非常的聪明，并不追赶他，只见是它一扭身，便飞快的扎进麦田边的大水塘里。此时我们大队的书记正好也站在水塘的旁边，他一个箭步抢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大蟒的尾巴，想把它从水中拖起来。那蟒在水中的身子一梭动，尾巴用力的一摔，便从书记的手中挣脱出来。并且用它的尾巴狠狠的打在了书记的身上，书记向后跟呛了好几步后，一屁股的坐在地下直发楞。当男人们拿着扦担赶来时，大蟒早已经跑的无影无踪了，只是留下水塘中泛起的那些水花的痕迹。此时大家才发现，这个地方就是我们在早上检到蛇蛋的地方。难怪大蟒今天一直在这里阻挡着我们在这里割麦子，并不顾危险的在割完麦子的田地里暴露自己来寻找它的蟒蛋。看来这肯定是条雌蟒了，它一会肯定还会来的，再来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杀死它。大家在此议论纷纷，好象这条大蟒已经是犯了天规的恶蟒，阻止我们割麦是恶行，保护它的蟒蛋是恶为。人们认定了它就是凶恶的代表，是不吉利的象征，它已经是罪当该死了。杀死它是为民除害，也应该是杀敌的英雄，是人们天经地义的行为。当时，我也和大家一样，有着同样的想法。但我第一次的看到，这貌似如此丑陋的蟒蛇还有着和人一样的母子之爱，舔犊之情。可惜这种母爱丝毫没有能得到人类的同情和理解。于是，悲剧继续的发生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们开始用扦担把扎好的麦捆艰难的向麦场挑去。这时的太阳更加的火辣，仿佛是要把我们烤焦。狠毒的阳光晒黑了我们的脸颊，汗水浸透了我们的衣衫，仿佛空气好象也是在燃烧，田野里所有植物的枝叶好象也是一动也不动的被疑固住了。我们在心里一个劲的祈祷，希望老天能吹来点微风，天空能飘来些云彩送给我们一点清凉。当然更希望太阳能早点下山，让我们早点收工，可那该死的太阳好象是被钉子钉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的紧爬在天空上，半天一点也没有变化。

太阳终于快要下山了。在大洪山下劳作的人们已经是看不到夕阳了，山中的小村里已经在开始冒出了阵阵袅袅的炊烟。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许多放牛放羊的牧童们也在赶着吃饱了肚皮的牛儿、羊儿慢慢悠悠的回家了。东头的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地里的麦捆也所剩不多了。当一个社员在挑最后的几个麦捆的时候，突然，那条蟒蛇又从麦捆中窜了出来。这次它没有那么的幸运了，我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的有扦担。它刚奔走几步身上就已中了一扦担。那大蟒又是在用甩尾的方法，在打倒那个农民后，拖着扦担向向水塘奔去，无奈拖着扦担的蟒身行走非常的缓慢。这时队长赶到了，他把扦担插进了蟒蛇的头部。可怜的大蟒在痛苦的挣扎着，在地上扭动着粗大的身子，它那巨大的力量把插在它身上的扦担也折磨断了。可它已经不能行走，只能在原地不停的翻滚，地里捆好的麦捆被它掀起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麦子。那干焦的大地在它的拍打下扬起了团团的尘土，流出的鲜血浸湿了大片的麦田，更多的人们从四周赶来，又有许多的扦担插在了大蟒的身上。不一会大蟒就停止了最后的蠕动。可过了许久，人们也不赶上前。最后还是队长的人胆大，在他拔出了那根插在大蟒头上的扦担后，看到蟒蛇仍然不动，人们才确信大蟒已死，这才敢走上前去细看。这条蟒真大啊！少说也有百十斤重。它的头虽然小，但是嘴却很大。蟒虽已经死了。眼却不闭。还能给人一种让人恐怖的威严。从这条蟒蛇的长度和重量上来推断，应该也是有着几十年的蛇龄了。队长把蟒蛇挂在大树上，剥下了蛇皮后，把蟒肉送给了我们知青。我们当时很高兴的把蟒肉抬回了家。晚上我们烧了好大一锅香喷喷的蟒蛇肉，当我们正要用吃时，隔壁的那位是地主成分的老大妈好心的告诉我们，蟒肉千万不能吃，吃了会中毒，就会要了你们的命。吓的我们赶紧把已经煮好的蟒肉全部倒掉了。

几十年前发生的那场悲剧，只是人与自然界中的野生动物所发生的无数次冲突中的其中一例。在几十万年以前，人类和野生动物在生存权上是平等的。那时人类为了自己的生存而采取猎杀捕食的方法，也许是可行的，必要的。但是在人类社会现在已经是高度发达的今天，仍对野生动物采取泛杀不相容的思维和政策，则是人类原始的野蛮和嗜杀成性是惯性表现。那场悲剧有力的证明了这一点。大蟒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不受到侵犯和自己的子女的安全，所采取的行动，是可以理解的、也应该是情有可愿的，但它从来没有主动的去攻击人类。在场人蟒的冲突中，人们完全可以采取较为温和的方法与大蟒和平的相处，可惜的是，人类利用了自己的优势而采取了是这样不明智的行为。

在这场悲剧中，我也充当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为此，我深感懊悔和罪感。但愿我今天的忏悔能洗涤我的心灵。但愿我的诉罪，能唤醒人们对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重视。让我们共同热爱生命，共同热爱野生动物的生命。

野生动物的生存权和生命的意义和人类的生存权和生命的意义是平等的，认识到这点是区分野蛮人还是文明人的根本的区别。其实那些野生动物和人类一样，都有着感情、亲情、语言、和生活方式。它们不过是人类还没有真正的了解、交流、和沟通的另一类生命。如果人类不改掉自己的恶习，善待那些生命，最后受到伤害的必是人类自己。

可喜的是，人类已经开始认识到了这一点，并有所作为，但这还远不够。但愿今后人类能和野生动物能和平的相处，但愿我们的子孙能永远会有那些野生动物的朋友，但愿人类博爱的文明之光能照亮着每个人的心灵，但愿我们的世界会变的更加的和谐美好。

2009年10月，1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