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地铁的城市

落叶的忧伤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6-04 15:52 责任编辑:婵媛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4289
编者按

——没有地铁的地市注定留不住习惯了搭乘地铁的人;没有地铁的城市终于守不住地铁承载的爱情。

七月。真是个让人兴奋的月份!总算迎来了盼望已久的毕业,总算可以回家跟父母顺利会师,总算与家人聚少离多的四年即将成了过往……有太多的欣喜喷涌而出,就像路边开得欢欣的牵牛花,数不胜数。而这种时候,偏偏离愁总会悄悄潜上心头,让人不得安生。也许,七月就是这么一株藤蔓,绽开金黄的期盼,牵引粉色的遐想,也弥散淡紫的忧愁吧。

终于要跟晓坐下来认真地谈谈了。

晓,你打算怎么办?好熟悉问题。从过完元宵回校我就开始问起这个去留的问题,而他一直没有给我答案。在缭绕的烟雾中,他的沉默取代了那个显得很是旧时陈年的响亮回答--毕业了,我嫁到你家去。还记得那一刻,我的心旌为之哗然掀卷一阵幸福。而此时,心头拂动的却只有片片黯然而飘忽不定的情绪。

良久,他才掷出一个让我并不意外的结果。其实,他一次次不自然地叉开话题或者沉默早就把他的答案导出,只是我总是心存着些许幻想罢了。

我轻轻哦了一起,起身就要离去。

樱,你就不能为我留下吗?我真的爱你!

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苦涩,可是,我还是不得不付之于惨淡一笑。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你自己保重吧。以后少抽点烟……

我再次转身,却再次被他叫住。

等等。樱,你几号走?我送你。

何必呢?还是不要了吧?

告诉我!很坚决的语气,这么霸道的锐气很少在他的言语中锥刺出来。

一阵风抽远了我的一声浅叹,然后,把一个日期湮没……

这个城市的火车站,似乎总是没有清淡的季节。每次往返,在此总免不了被人群吞噬,然后随着人群离开北上或者进入这个城市的那个固定的角落。

距离开车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了,晓还是没有出现。给我送行的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中,不知是谁先红起了眼睛,然后迅速传染开来

回去经常保持联系……

记得有空给我发短信……

别太懒了,偶尔也上网到我的QQ里来亮一下……

终于到了不得不上车的时候了。我依依不舍地踏上了车厢的台阶,趁着她们看不见,眼泪刷地一下划破了我的脸……

车轮终于转了起来,而我再也挤不出一丝勇气回头看一眼那几个四年的同窗。

行李摆好,在车厢里坐定,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一个来自那个熟悉城市的陌生号码。

他的道歉从手机里扑腾而出。他在地铁站被扒手光顾了,所以手机和钱包就稀里糊涂地"扶贫"了。

……我现在在火车站……

哦……

对不起,我又没赶上!

没事。也许这样更好。

……

是呵,反正赶不赶上都是离别,又有什么区别呢?就此沦为陌路吧!

一朵泪花像玻璃落在地上一样在我的掌心滴碎……

但是,很显然,事实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至少有许多我们一开始认为可以做到的,到最后却总发现其实行动与目标之间分外遥远。比如,晓到底没有嫁到我家,也到底没能赶上为我送行,而我却还是没法把那个城市遗忘,以及他与我之间曾经有过的千丝百缕……

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这似乎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劣质品性。而外加距离的阻隔,一切就真实得几乎可以触摸得到。

我北方的老家一年中冬季很长,总显得松散而富足,而其他三个季节就相对的,挤兑得很严实很短暂。然而,到了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我把一场雪从十月盼到一月,终于还是没有见到一片雪花的影踪。所以,那个冬天我明白了,能够在雪色里度过童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验的幸福。

而类似的事情一再的发生。在我回到了老家这个北方的城市,在一家中外合资企业的公关部门顺利谋得一个职位,把自己混进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之后,大学的日子却悄悄浮出记忆的水面。每天,公交车的颠簸中,我分外怀念起那个南方城市的地铁。想起地铁,就理所当然地想起了我在地铁里邂逅的爱情。

现在进行时的爱情从来是快乐的,幸福的。然而,过去完成时的爱情却跟快乐无关。这就像干花,即使它曾经绽放得再美丽再动人,但是一旦失去其生命所有的光泽,它也就黯然失色。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晓是在南师大的地铁站。那时,我刚上大一,每天有大把大把的休息时间。所以,有事没事就喜欢乘着地铁到处乱逛。在这个城市,坐地铁比公交还要方便。坐着地铁就可以把整个城市给逛遍了。那是十月的一天,在我老家已经到了下雪的季节,而在这个南方城市,季节却像赶上了交通高峰期一样在夏季停滞不前。坐在石板上等地铁的他整个头埋进了一份报纸里,他的镜框上镶嵌的两片边缘极厚的镜片让我望而生畏。原来,他也是南师大的。因为他手中的那份《兰苑》正是南师大的土特产,据个别在文学社混的学长学姐说它在本地各个院校中还是有点名气的,至于情况是否属实,则还有待查证。

地铁来了。人潮涌动了起来。在地铁的车门处,团起一簇簇如云的花瓣。我静静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曾被庞德描摹成黑色树枝的景象,不禁惊讶于诗人的观察力和灵巧的隐喻。整个地铁站里,似乎只有站着的我跟坐着的他两人是静止的。而同样的状态又各有各的理由。我生性乖懒,不喜欢跟人去挤那一道并不宽敞的地铁门。他则是在文字中过于沉迷,至乎忘我。很快,刚刚还挤兑得厉害的人群消散了,就在我要进地铁时,发现旁边的他忘我依旧,于是,我提醒了他。他讶然抬头。那是一张南方人的脸,线条柔和,看不出丝毫粗犷,感觉还偏于秀气,少了几分男人应有的阳刚。

在地铁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起来。果然,他也是南师大,还是学中文的。我说这个专业对你正合适,整个儿一标准的书生。他笑得有点羞涩,脸上就差了点红晕。

没有谁问起谁的方向,不过,在浅野站,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出了地铁。

真巧啊。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是来浅野商业区闲逛的,而他是来这边给一个高中生做家教的。出了地铁站,就要说再见了。说是再见,却不知道会不会是永别。对此,我倒无所谓,但他却有点欲言又止的感觉。终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除了一声带着无限留恋的"再见"。我走出了好远,偶然回头,发现他还站那地铁站的出口,那个姿态仿佛从我离开的那一刻起就不曾改变。我朝他挥了挥手,我好像看到了他那腼腆的笑容,在晚风里异常温暖。然后,我转过了一个街口,从他的视线里跳了出来。可是,那个夜晚,我却感觉着很是兴味索然,站在街口,突然被一种孤单的感觉袭上心头。

那晚,我想起了他的笑容,还有他那温软的细语。从来不曾太专心去记谈话内容的我,居然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我为自己感到惊讶。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当爱情来的时候,作为当事人,并不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清楚地知道。那么,我又是在哪一个瞬间喜欢上他的呢?也许,也许就是在我那个不经意的回眸吧,就在那一刹那,他的身影从此植进了我的心野。

第二天,我还是来到了南师大地铁站。地铁来了,又走了。我终于还是没有搭上任何一个班次。那个晚上,我在地铁站里听了一夜的二胡。拉二胡的是一个有点邋遢的老头。我不知道他拉的都是些什么曲目,只是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九点半了,我把一张十块钱的纸钞放进他面前的一个残朽的铁盒子里,就出了地铁站。

让我想不到的是,在出站口,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我确定我已经擦亮了眼睛。他在那里来回踱行,不时地朝着站内张望。他总算看到了我。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栗着。我笑得一如以往,不过,我知道我的心里有多少欢喜像雀鸟一样在欢腾。我走上前去。

你在等人?

是……是啊!我想我已经感觉到了他脸上那发烫的温度。我在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不过,你说过你会在这个时间回来的。

那算你运气好了。回去吧?

说真的,这场意外有点让我感动。如果我是诗人,也许我会借着那漫妙如卷的才思把这个美丽的错过用诗行记下来。说到底,这是他的运气还是我的运气呢?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我们到底遇上彼此,到底不曾完全错失对方。

在女生宿舍楼前,他再次婆妈地嘱咐我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叫上同学或者也可以找他。

好了,你比我妈还婆妈呢。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口是心非的女人。或许,口是心非根本就是每个女人必备的一种潜质吧?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原来被人婆婆妈妈地关心也是一种幸福。

从此,我四年的大学里,填满了爱情的印记。在别人为爱或离或合的时候,我和晓一直用心地守着彼此。虽然也有争执也有误会,但更多的却是让我们不忍拂袖而去的感动。然而,到了最后,到了现在,我们终于还是天各一方。从此只有怀念。

今夜,北方的星空灿烂得就像晓最喜欢的满天星。然而,那种喜悦的心情却被一颗不小心从眼角滑落的泪珠囚禁。晓,我想你了,你知道吗?

是不是真的只有离开了,才能看清自己,才能明白自己真正的爱在何处停泊?

我找出了晓的手机号码,拨出后,却只证实了一个空号的存在。是啊,我怎么这么粗心,他的手机不是在我离开的那天就……

哎……

突然觉得北方夏天的夜好冷。好怀念他那不够坚实却足够温暖的怀抱。

我又找了几个旧时的同学,跟她们了解了一下晓的情况。听她们说,晓毕业后在那个城市的一所高中执教。可是,才三个月他就辞职了,现在已经不知何往。

怎么会这样?当初他不是千方百计地要留在那里工作的吗?甚至,甚至不惜跟我分手。可现在却……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不懂晓了。难道说人走得太近,真的会看不清彼此?

匆匆地,时间一下子溜到了二月。我已经成了一个标准的白领,有了一个新的朋友圈子。八小时外的生活也因为这群跟我一样贪玩的朋友而开始多姿多彩起来。有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把他想起。

四年的记忆,经过半年的磨蚀,就此淡漠了吗?我有点恨自己的薄情,又掺杂着一种莫名的庆幸,庆幸自己不用为爱消沉。可是,也有人说忘记一个人要一辈子的。难道那是谬论吗?

我不知道。但是,在情人节之后,我却知道了这样一个事实:或许你可以把一段往事用快乐的心情去埋没,但是,印上爱的烙记的往事却是不可降解的,即使有再多的快乐也不能跟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动相提并论。

情人节前一天晚上,我跟朋友去迪厅疯了一晚。回来的路上,朋友还问起我明天怎么过?这还真是个缠人的问题。过去的四个情人节,我的身边总是有个晓,因此我幸福着。可是,现在……

到了家,老妈说有个大学同学给我来过电话。

奇怪,怎么不给我打手机呢?难道是前阵子在逛商场时不小心把手机贡献给了小偷后忘了把新号码通知谁了?再从老妈口中得知打电话的是个男的。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会是他吗?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想他了,感觉还真有点对不起那四年的感情!我想我是真的希望是他打来的。可是,我却不敢肯定,怕失望了。

我随口说了声知道了就趿着拖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回到房间不久,客厅里就传来了嘹亮的电话铃声。跑出房间,看到老妈正要去接,我急忙说让我来。我的第六感告诉我那是我的电话,而且应该是他打来的。

果然,我的直觉是正确的。都说女人的直觉比较准,看来还真没说错。

听筒里,他的声音有点沙哑,钻进我的耳朵里,就像一些细碎的沙子悄悄落进我的心房,细细磨擦着,让我感觉一种疼痛隐隐传来。我告诉了他我的新手机号码,让他打到我的手机上。然后,我挂断了,跑回了房间。

手机铃声如约响起。

樱,你还好吗?

在客厅里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我呜咽着说,我很好。你呢?

你怎么了,樱?怎么哭了?

我高兴……一时之间,我居然泣不成声。

我来到了阿波罗酒店,敲开了817客房的房门。门绕着门轴无声地转过了60度,我就看到了他的脸。但是,出现在眼前的脸却让我分外陌生。他的脸瘦了好多,原来光洁饱实的腮帮沉沉地陷了下去,他的脸色也苍白得让人担忧。不过,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激动。我们就在门边紧紧地抱住了彼此。良久,分开后,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泪水失控地滂沱。

他告诉我,他现在已经自由了。去年十一月,他的父亲因为一场车祸成了植物人,没几天就走了。之后,他母亲因此一病不起,好不容易捱过了两个月,终于也撒手而去了。当初,他之所以没选择离开就是为了能好好照顾生养他的双亲。没想到,才刚刚把他培养成人,两个老人就走了,连一点儿子的福都没来得及享。

我好后悔当时只想到了自己的父母而忽视了他的双亲。哪个父母不希望儿女守在身边呢?好了,晓,现在你是来把自己出嫁的吧?

一阵剧烈的咳嗽抢在他的回答前头,他的整个身子都陷入一片震颤中。他推开我,匆匆跑进了洗手间。我来到洗手间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常态。

你怎么了?

哦,我没事。

我疑惑地看了看那泄水口带起的漩涡,一个秘密正被冲走,我有所觉察,却不知究竟。

终于,张开眼睛,情人节的太阳早已升起。我们像过去的四个情人节一样满大街地瞎逛。满手鲜花和巧克力让我直恨少生了一只手,少长了一只嘴巴。看我吃得急,他会心疼地让我吃慢点。

那天,我们坐车逛遍了整个城市。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好不容易,在我想方设法逼迫他吃了一块牛排和一个汉堡的午饭后,他又在巴士上全部倒进了一只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里。因此,我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他晕车。这是不是他拒绝离开的那个有地铁的地市的附加理由呢?

终于,天色暗了下来。天空中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花。他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上像个小孩一样嚷嚷着。

雪?雪!这就是雪!哈哈……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的身子弓了起来。我看到一片红色从他的嘴里喷出,像阵轻薄的雾。他用脚把雪聚成一堆,我冲上前去,把雪踢散,再拉开他掩着嘴的手,只见一抹血色。我急得哭了,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秘密揭晓了。他的肺已经完全没救了。一开始只是肺痨,现在已经是肺癌晚期了。

在酒店客房,他静静枕在我的怀里。我们看着窗外轻轻扬洒的雪花。雪花落得无声,世界好安静,只有他的咳嗽声显得凄厉而刺耳。

我们轻轻细数着往事,遥想着甜美的往昔,数说起曾经的种种许诺和誓言。泪线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后,他的血溅落在我的白色的胸衣上,绽放成一朵妩媚的花。

他轻轻道了声歉就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药瓶,然后折身走进了洗手间。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开始发作了,再次枕上我胸口的他已经平静多了。

听说能在自己爱人的怀里死去的人最后都会幸福地抵达天堂。他有点虚弱地说。

不许你这么说。你不会死的。永远都不会!

他笑了,笑得不羞涩,但很幸福……

天再亮的时候,晓终于到达了天堂。

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装安定片的瓶子,里面已经空了。

原来,没有地铁的地市注定留不住习惯了搭乘地铁的人;没有地铁的城市终于守不住地铁承载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