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只是一根风筝线

落叶的忧伤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6-04 15:55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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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个晚上,没有暴风雨,也没有满天的星斗,一切平静而安详,蛐蛐还在黑暗的角落吟唱,青蛙依旧不厌其烦地鼓着粗哑的声腔。一句话,没有丝毫预兆可以征示我会在那个夜晚于人海苍茫的网络邂逅一场网恋。

一个金发女郎的头像附和着一阵声频震颤起来,用花枝乱颤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她的名字读作青蛇。也就是后来的青。她喜欢我叫她青儿,就像白娘子旁边的那个蛇精。听这个有点特立独行的女子说,她欣赏青蛇,因为那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我想,如果不是青的出现,我一辈子也不会去思考青蛇对爱情的态度。不过,我却因此笃定眼前这个女子不简单,其他的不说,就凭着她的敢爱敢恨。

一直喜欢文字,因此才会有了在网络上的滔滔不绝和现实中的沉默寡言之间旗帜鲜明的落差。有时也喜欢玩味文字。像执着和固执之间,我总是不懂这两者根本的区别。说到底,这只是人在其中添加的感情成分不一样罢了,而就这个词本身,却丝毫未曾改变。就像青总是说她自己执着,而我总喜欢说自己固执。结果,到头来执着和固执都只成了两爿带着裂纹的花瓣,在岁月里风干成了一种称作回忆的珍藏。

你在做什么?

陪你说话。

我不是指这个。

听田园交响曲。

没想到你还真有闲情逸致。

哪里哪里。蛐蛐的虫鸣辅之以田野里传来的蛙唱,还真的很有意思。

啊?晕!你这人真幽默……

就这样,我这个在现实中一向被村里人叫作书呆的人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女子赞以幽默。为此,我偷偷地脸红了一下。老实说,我到底是俗人一个,自然免不了俗。所以,我因此喜欢上这个夸赞了我的女子应该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可惜,当我刚刚有点喜欢上这个叫青的女子,她就有事先走了。饶是我自认打字速度不慢,却终于还是赶不上在她的头像变成铅灰之前献上一句温情而遗憾的BYEBYE。

一阵晚风拂动了窗外的黄杨,枝影摇曳,碎了一地月影。走出房门,仰望长空,一轮晧月涤净了夜空。几粒微弱的星光在夜空的边角若隐若现,让人欲逐难求。因着月宫,我想起了那个独守广寒宫的嫦娥,也想起了"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月老……

我只是个教书先生,但绝不是旧时私塾里,手执书卷,脚踏方步,更兼摇头晃脑满嘴之乎者也的那种。

自古以来江浙就是人杰地灵,交通便利之所,幸而我生于斯长于斯,中专毕业之后又育人于斯,虽处乡野,却也不用像桃花源里的诸人一般与世隔绝。电信网络一如郊野如织的阡陌,英特网就如潮进了村子。一根光缆,这头连着我,那头连着世界。地球就这样变成一个我们村要大得多的村子。

不用登高就能望远,这是高科技带给现代人的便利。于是,青和我就此遥遥相望。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彼此。然而,我的敏感只止于文字,对数字头疼的我,到底无法在数字化的网络中分辨出哪个IP是青。于是,我有事没事就会守着电脑,静静等候她的出现。

在我对着青那铅沉的头像发出了连自己也记不清多少的信息后,她终于出现了。此时,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三个星期。那天,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有太多的话想说,于是我的指尖泄落一连串问题。

她给了我一个俏皮的鬼脸,似嗔若喜地埋怨我问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我看不到她的脸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我分明地感觉到了一团如花的笑靥正绽放在她的面颊,印落在我的心湖;而如星星般流光溢彩的娇笑声叮叮咚咚地坠落在我的心海,漾起如绢如绸的涟漪。那一刻,我只想就那样沉醉,不再醒来……

我问她消失的那段时间去哪儿了。

她只是轻巧地说,在家住腻了,去医院小住了一阵。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到底怎么了?很严重吗?

你别那么紧张,没事的,只是例行检查。要有事,早就有了。她的安慰丝毫没有让我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一切,她又抛下一声抱歉,把我孤伶伶地扔在这头。

晚上睡下后,瞌睡虫迟迟不来。想起青,我胡思乱想得越是厉害。于是,我干脆起来,打开了电脑。出人意料的是,青居然在线。我的心头掠过一阵急切的欣喜,然而,当我看清此时已经是凌晨1点时,我忍不住责怪她不该如此不爱惜自己。

青儿,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就起来了。白天没来得及看完你给我的留言,现在来补课。

傻瓜,要看这些时间多的是,何必如此废寝忘食?身体要紧呢!

知道了!你都快成我第二个妈了。

……

其实是我错了。虽然在时间面前,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过弹指之间。但是,跟一个时刻游走在生与死边缘的人比起来,一个正常健康的人却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其实,很简单,试想让你背着一个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你能像往常一样闲庭信步吗?这个世界上,或许真有不畏死的人,但是,说到底,人们最惧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之前那一个短暂却深刻的过程。而可怜的青,正是一个背着这样的定时炸弹的人,每天有药物相随。一切跟生命相关的感觉就维系在几粒小小的药丸上。

树,你相信网恋吗?

嗯,相信。因为我相信人!

我也相信。可是,我觉得自己是个连生存的资格都不完全具备的人,我根本没有网恋的资格。

青儿,别说傻话。爱是属于生命的,只要你活着一天,你就有一天爱的资格。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呢?喜欢我的人不是会很伤心?

谁能免得了一死呢?如果因为惧怕死亡而放弃爱的话,世界就没这么可爱了

……

然后,我知道了青儿是个先天性心脏瓣膜变形症患者。激动和兴奋是绝不允许的,剧烈运动早就不予考虑。说到这里,她还俏皮地说因此她不用像同学们一样为了那个800米的测试而在艳阳天里挥汗如雨,也不用每天挤着人潮去操场排队做操……然而,庆幸之余,我分明听到了怅然的遗憾。青儿不是个喜欢轻言放弃的人,恰恰相反,她是个分外好强的人。对一个好强的人来说,"不行"这样的字眼就像针一样尖刻。然而,纵然她的战斗意志再盛,她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再强,她都永远地失去了正常人才有的一部分权力!

那个凌晨,我跟她示爱。是爱,绝不是怜悯。她答应了,但说好只是在网上。她到底还是没法摆脱全部顾虑。但是,我因此幸福地爱着我这第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网络恋人。夜色中,周惠的《约定》里,我们说好,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人中的一个突然不再出现了,只要这样的失踪持续一年,那么另一方便可据此认定对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个不详的约定,却不是我提出来的。如果可以,我绝不愿提起那个会让我绝望的字眼。然而,青不一样,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跟死神擦肩而过,所以她想得比我周全。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一有时间就粘在一起。我会继续用我那被她称赞过的幽默感把她逗笑,却又很是小心翼翼,生怕她笑得过了火。而她也会在说一些像交待后事一样的话把我惹生气了后,用温软的细语清纯可爱的举止来哄我开心。偶尔,她也会开一些让我过分担心的玩笑,比如本来聊得好好的,突然像断了线似的,再也不吭一声,而对话框上的头像却鲜明依旧。我再多的催问也毫无结果。几分钟后,在我心急得恨不能从这头钻到她那头时,她又会打出几个字来,或者说是接电话去了,或者说是去了卫生间……不过,事实上也不尽是玩笑。有一次,她跟我聊天聊得忘了吃药的时间。突然,那头沉默了,网络还连着……我吓坏了,然而,除了一次次地呼唤她的名字,除了一遍遍地满无头绪地追问着一个真实的解答,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次之后,再见她又是五天后了。她说以后上网得限时了,因为这是她跟父母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每天三个小时。对此,我不是不在乎,但是,比起我最最在乎的她,这些又能算得上什么呢?我们在网络世界里,有好图一起看,有好歌一起听,有好电影一起欣赏,有好的文章一起感动得泪流满面……偶尔我们会说好,以后要一起去周游世界,去威尼斯的叹息桥下接吻许愿,去罗马的许愿池前把我俩的今生来世都在硬币抛物线里牢牢串起,再去西子湖上的断桥,手在手里,眼在眼中,就此相携走过,从此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青跟我说过,如果她能够好好地活到25岁,我们就见面,时间就是她的生日那天,地点就是一个我们都喜欢的地方--断桥。出生于鸡年情人节的她,当时已经24了。

没有一个十月过得像04年的那一个那么漫长。一切只是因为一场意外,在我给自己的房间进行大扫除时,年久失修的窗户不堪承受我不算重的体重,硬是把我从二楼摔到了一楼的水泥地上。就这样,我摔进了医院,也把我原本就风雨飘摇的网络爱情摔得更是摇摇欲坠。

我被学校的老师和村里的热心乡民送进了市中心医院。诊治结果是右腿胫骨断裂再加上左脚的神经受损。接骨成功,然后我的腿就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看着自己那被高高吊起的右腿,我真是恨透了自己。多少次我偷偷地抹着眼泪,不为脚上的痛,只为离别!

看着窗外的飞鸟,我第一次如此渴慕自由。要是能有飞鸟一样的翅膀,我现在一定不顾一切地飞到青的身边去。可惜,我没有,所以不能,一切就这样耽于幻想。甚至连一个谎言都无法编织无法传递到她那里,只能就此在一声叹息里搁浅。这下,青肯定要着急了!哎……

江南的十月,落下的叶子比西风要多,天空的眼泪比笑容要多。家人和同事带来的书籍我基本上没看,许多时候,我都是背对着门,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落叶徐徐下坠,或打着卷儿,或一路翻飞,又或不小心搁停在窗台上,轻轻颤栗着,欲图再次飞翔。枝头总会有几只雀鸟在错落横陈的枝桠间上下扑腾,或朝着病床上的我巴望一眼,或隐在窗子的边框外啁啾私语。偶尔会有远方的来客,书着人字的雁群从那一剪湛蓝的方格里掠过,我会天真地幻想那是否从江南之南的她那里捎了来信的信使,然而,细细想起雁止衡阳的事实,却终于不免陷入更深的失望里。雨天里,滴滴答答的水滴渐渐湿了整个秋天,也湿了我这晾在病房与网络遥遥相隔的心情……

好不容易拆掉了石膏,我荒芜了整个十月的心情如逢着甘霖的久旱之地一样,思念疯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得了我要回家的决定。医生一再强调这样做可能会落下后遗症,而我却在所不惜。终于在医生仔细嘱咐了我的父母一些必须注意的事项后,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在等待开机的时间里,我的手指从显示屏上滑过,一层厚厚的灰尘就在指尖聚起。这么久的别离,这么重的蒙尘,一段相思又该沉到什么地步?很快,我就见证了思念的分量!

尖锐的QQ来讯提示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我不及细看就给青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她没在,不过,她已经给我留下了太多的话和太多的思念让我独自去解读。一个月,30天,我的QQ里塞满了几十页上千条新留言。就这样,我的泪堤硬是被感动生生冲破……

再次见到青是在第二天晚上。想是她看到我的回复,QQ里她问得好急,来讯提示音连 成了片儿。我们像往常一样聊着,到了最后,我们都开心地哭了。我跟她要了她的手机号码,她很听话地给了我。我想,我们两人是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离别了。像这样再来一次,不用等到一年之期,苦苦等待的那个人早已崩溃。

日子又回复到十月之前的状态。每天,除了上课备课,我的其他时间都用来想她或者和她说话,不在网上就在电话里。那个月,我的全部薪水都充进了手机里。我想我是疯了,幸福而疯狂地活在爱恋中。

幸福的光阴总流转得过于匆匆。转眼,到了元旦,我和她一起迎来了她的25岁。然后,我们就像两个单纯的孩子一样,静静企盼着她的生日快点到来,那样我们就能见到彼此,从此就可以相守……

然而,幸福让我们忘了一直潜伏在周围的死神。灾难像一只阴险毒辣的蝎子一样,悄悄地逼近,慢慢地亮出那淬毒的尾刺……一切毫无预兆,就像她最初出现的那个夏夜一样。

除夕晚上,我们用短信互相祝福……

初一晚上,我们共同写下了一首感恩的诗……

初二晚上,我们在电话里再次聊得忘了时间……

初三晚上,她告诉我她已经订好了到杭州的机票……

初四晚上,我们约好了见面时各自拿对方喜欢的花……

初五晚上,我听着她在电话里直打呵欠然后听着她睡去……

初六是2月14日,是05年的情人节,也是青的生日。

我如约来到断桥。有一个紧裹着白色风衣的女子先我而来。游人络绎从桥上走近又走远,而她一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的手上拿着一个粉色的本子和一枝白梅。

白梅。我手中的也是。这就是我和青共同喜欢的花。

青儿!我走到她身边,轻轻叫出了这个我一直想当着她本人叫出来的名字。

她的脸上没有惊喜,相反,白皙的脸上倒显露出几分忧伤的神情。你是……树?

对啊,我就是树,青儿!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有点忘乎所以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然而,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冻坏了吧?早叫你多穿点衣服了!我有点心疼地抱怨着,一边把她的手放进我的大衣里暖和。

渐渐地,她的眼圈红了。她用力地咬了咬下唇,告诉我说,她不是青。青在昨晚走了。走得很安详很平静……

青,别,别开玩笑了!你难道还真忍心看我哭吗?我不相信地笑着说。

她哭了出来,把那个本子塞到我的手中,然后跑到一旁痛声哭了起来。

那是一本日记本。刚刚打开,就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眼睛大大的,眸子里闪露着几丝黠慧,倾斜的嘴角带起浅浅的笑意,两孔梨涡里分明蓄满了浓浓的温情……这就是青儿!

……

10月23日   星期六   雨

树,你在哪儿?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你不要我了吗?

晚上的药已经吃过了,可是,现在心还是隐隐作痛……树,我们不玩捉迷藏了,你快出来啊!!

……

2月13日   星期日   晴

刚刚看完央视的天气预报,说是明天杭州会下雪。真好,总算可以看到真正的雪了。明天以后,白娘子就会祝福我这个小青了……

……

我掩上日记本,痛苦地闭上眼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天,怎么会这样?

啊——天哪,我恨你——我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可我还是不甘心地握拳捶击着坚实的桥面,恨恨地骂着这不开眼的老天。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家境不好,我不怨天;我认真刻苦却还是落榜,我也只是认命;可是,唯独这一次,我真的恨,恨天不公怨天无良!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天下雪了,下雪了。青儿,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断桥下雪了……我忍不住再次陷入痛哭中。青儿,青儿,青儿……

情人节远了,青儿还是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也还是在日记本里唤得我心痛不已……

……

树,你喜欢放风筝吗?

不喜欢。

为什么?

风筝线太容易断了。

……

原来网络只是一根风筝线,我的爱情随着我的青儿断线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