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花事

落叶的忧伤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6-04 15:49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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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爱情从开始到结束,要多长时间才算足够?又是一个关于爱情的问题,然而,我再次不无悲哀地发现,所有问题一旦跟爱情挂上钩,就永远也别想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再回头一想,前面提的那个问题本身也经不起仔细的推敲。有多少人清楚地知道爱情开始的确切事件和结束的根本标志?是从彼此对视的第一眼或者第一次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开始?还是在离别的那一刻抑或直到记忆褪得淡若无痕才算终止?

哎……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又变成两个大了,还是继续做我的数学练习吧。说实在的,相比于那像雾像雨又像风的爱情来,高等数学要简单多了。微积分虽不能给出一个百分百准确的答案,但至少已经是无限趋近。然而爱情这不合逻辑的东西却像不规则的曲线一般,让人耗尽心力却终于还是搞不懂究竟,甚至连方向也无法准确的把握。

真有点后悔自己干嘛不好,偏偏无聊透顶地看起了爱情故事。一本过时的《花溪》,封面上一张李冰冰的玉照,还有那一个熟悉得有点朦胧的名字--张小娴。只用五分钟,她的《最后的电邮》就在我指尖翻过几页书页后深深映落进我一展如绸的心湖。我不知道纯和秦子鲁之间的开始,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有理由相信,纯未必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结束的原因。心头隐约传开了若似被什么烙过的痛楚。于是,掩卷,起身,开始为了明年的考研奋斗不息。然而,十分钟的胡思乱想,以及十多次宣告无效的深呼吸后,我终于明白,张小娴的文字彻底摧毁了我这个下午完美的奋斗计划。

随着一声门锁的锁簧轻轻搭上锁扣的声音响起,我把自己扔进了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出了校门,转上工业路,只见工业路上的紫荆花都开了。一根根晦暗灰蒙的枝干顶着一团团白的淡紫的花束,整条工业路在我的眼里突然亮丽起来。不愧是四月天,一切都被春风吹得可爱起来。走在路上,我走路不看路的老毛病又犯了。我的目光完全被树上的紫荆花吸引了,靠着几分余光,之前的一段路我走得无惊无险。然而,俗话说,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呢?

终于,我跟一个人发生了物理学上所谓的正碰。因为摩擦力以及空气的阻力等因素的影响,我们并没有严格地遵循动量守恒定律而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相互作用下分开来。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就像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道了歉,然后,就绕过他继续自己的行程。

喂。

我想我是听到了一个非常很好听的男中音,有厚度,有质感,那种硬朗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四下顾盼。

喂!在这边啊。

经过一番听声辨位,发觉声音来自左侧后方。回眸里,一个白衣长发的男子掉进了我的瞳仁。白色的衬衣上,只有三粒纽扣松松垮垮地扣着,胸前皮肤白得跟衬衣的颜色有得一比。衬衣下摆被过往的风有意无意地掀起,于是他的肚脐眼也变得若隐若现起来,很是撩人。我脸上稍稍温热了起来,不敢再看。我的目光移到他脸上。除了那两片妖娆得比口红还红的丰唇,其他倒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却彼此搭配得和谐,看在眼里,感觉还是蛮舒服的。他的右眼隐在一绺下垂的头发后面,感觉有那么一点COOL。

是你叫我?有什么事吗?哦,对了,刚才我撞到你了哦。不过……我已经道过歉了,不是吗?

他那脸上之前还酷酷的表情随着嘴角慢慢倾斜,最后彻底倒塌。他笑了,我看到了他白净的牙齿,可以跟电视广告上的那些白牙相媲美。可惜,他那好看的笑容只是昙花一现。

你这人还真是迟钝!上幼儿园时,阿姨没教你道歉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吗?真是的,一点也不诚恳。

你……我想反驳,却发现错的还真是自己,只能委曲求全地说,那我再道一次歉好了。说完,我看着他那眼睛,有点不情愿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我有说过我接受你的道歉吗?他的表情还是冷冷的,语气也淡得没有一点温度。

你,你无赖啊!

算是吧。陪我逛街。说完,我的手就被攫进他的大手里。

我从他那温暖的魔掌中挣脱了出来,恨恨地说,别以为我有错在先你就可以这样占我便宜!要走,我自己会走!

在他瞪着我的吃惊目光中,我甩开手臂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

一路上,我们默默走着,许久,没有谁把这片沉默打碎。

一阵春风吹得急了些,路边的紫荆树枝轻轻摇曳起来,抖落了好多碎散的或白或紫的花瓣。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声,于是,我装作无意地看了旁边的他一眼。飘飞的花瓣织起一片浪漫的背景,和着他随风轻扬的长发,把他脸上淡淡的忧郁凸显得异常唯美。我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瓣悄悄绽开的声音。我有点拒绝这种异样的感觉,但是,我却不无沮丧地发现我彻底地被眼前的这一幕深深地吸引了。

叹什么气啊?我问了一句,不过,问完后,我就后悔了。我干嘛要理睬这家伙?

没事。他的声音像料峭的春寒,有股淡淡的凉。

白就是白,跟透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都说白是很纯正很简单的颜色,其实,未必如此。就像这个白衣男生,我不知道他的叹息他的忧郁后面有什么样的秘密,但我相信他不是个思想简单的人。

随便你。你要真说了,我还不想听呢。

哦。是吗?然后,一切又归于沉默,就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在心里万分笃定自己是多么讨厌这个白衣男生。讨厌他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讨厌他说话总是只说不到半句,也讨厌他言语间似有若无的故作高深……

你为什么总是只看树上的花呢?其实,你也该看看地上的这些花瓣。

直到此时,我才留意到地上的一些花瓣早已被路人踏得污浊不堪。虽然一直都知道花开花落花腐朽是自然规律,但是,这种从至清到至浊,至美到至残的落差还是让我有种触目惊心的不适。于是,我默然了。

我们乘着27路车抵达了双抛桥站。东街口总是这么热闹,繁华得不分昼夜。新华都,大洋百货,东百……一家家购物商场招来了一如狂蜂浪蝶的"上帝们"。在这里,用"游人如织"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个街区的人口密度了。

我跟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路边几个扮装时尚的女人对着一件当下流行的新款女装尖叫不已,不禁轻轻吐出一声"花痴"。却不想这个白衣僵尸一样的男生的耳朵贼尖。只见他回转身来,笑着说道,要是你能花痴些,说不定我可以考虑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我才不稀罕呢。

就这样,我们半似斗嘴半似玩笑的对话里,彼此粗粗了解一些对方。

他叫卓扬,就读于福州服装学院,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物,比起学校安排课程来,更喜欢待在宿舍里写风花雪月的诗和儿女情长的言情小说,偶尔也翘课出来压马路,就像现在。

我告诉他我叫程雪。他说名字不错,不过有一种像瓷器被打碎一样的悲哀;

我告诉他我是福大的,专业是物理学。他说有点可惜了我那还算可以将就的脸蛋……

我生气了,于是,我拒绝再透露自己的信息。

笑一个嘛。说真的,你虽然戴着眼镜像熊猫,披头散发像狮子,但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特别是你的酒窝,可爱死了!

我听着他那贬褒齐全的话语,咬牙切齿地回了句,不笑,我又不是卖笑的。

怎么会呢?你笑你的,我不给你钱就不算卖了嘛。

讨厌啊你……然后,我第一次打了他。他没有闪避,于是,我只打了一下,就红着脸不好意思再打下去了。

我们在一家格调雅致的餐吧解决了晚餐。进大学快三年了,我只吃过学校食堂的快餐,偶尔跟同学一起去一次麦当劳奢侈一回。但看他好像经常来这种场所似的,一点没有拘谨的感觉。然后,他又带我去了金牛山公园。金牛山距离福大不远,我去过很多次,但是也只是随便逛逛。虽然知道这里晚上经常有放映水幕电影,但我还真的一次都没看过。不过,今天,他让我又多了一个第一次。电影名字是《我的野蛮女友》。虽然看过了,但是可能是因为以前是我一个人看,而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的缘故吧,感觉就是有那么几分不同。只是,其间的差异我总是无法从我匮乏的词库中找出一个合适的字眼来形容。

九点半,电影放完了。我们也出了公园。我想一个人回去,可是他坚持要送我,结果一送就送到了我的宿舍楼前,还从我这里骗走了我的宿舍号码。

临走,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程雪,谢谢你陪了我一个下午。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过得很开心。还有……他摘下了我的眼镜,理了理我的长发,继续说,你不戴眼镜,然后再把头发拉成直发的话,真的会迷死人的。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就乖乖地听任他在我的身上动手动脚了呢?

他把眼镜塞进我的手里,然后扔下一句"保重"就走远了。

他的身影渐渐朦胧起来。于是,我匆忙地戴上眼镜,却是朦胧依旧。我用手抹过自己的眼角,触手一片湿漉漉的温暖……我听到了自己喉咙里一个声音在蠕动,良久,我才冲着卓扬消失的方向大声喊出:卓扬,谢谢你,我也好开心!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不过,或许是我喊得太用力了,一不争气眼泪狂奔出来……

回到宿舍,我拿出自己的日记本。说是日记本,其实里面的内容稀松得比周记还不如。说到底,记日记终究不是我的习惯,不过,我很用心地记下了今天这个日子。

……今天是愚人节,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次,一切只因为卓扬……

走在福大的主干道上,来往人群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像昨日的紫荆花瓣一样,纷纷从眼前闪过。一对对校园情侣早已成了大学校园里一道道浪漫的风景线,昨天之前还习惯单飞的我总是在步履匆忙中把这一切漠视,然而此刻,心头却失了平稳。我终于明白了那眉目之间的款款深情,也明白了牵在手心里的那种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还是为我的考研目标把自己钉在图书馆自习室的固定座位上。这个座位跟革命导师马克思的那一个相比固然是小巫见大巫,但是,这三年里,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其他时间我差不多都花在了这里,所以说,在感情投入上却也不输马克思半分。不过,这几天总会突然走神,尤其是偶尔抬头看到人家小两口拼在一起喃喃耳语的时候,心绪会像被风吹散的碎纸屑,久久难以聚拢。为此,我会有意无意地走出学校的东门,然后沿着工业路朝着南面走去,过了西禅寺,再过了一段矗立着一片新建公寓楼的路段,卓扬的学校就在眼前历历分明起来。

从服装学院的侧门进入学校,一棵高大的木棉树像个巨人一般挺立在眼前,凹凸不平的树皮并不讨人喜欢,而怪异的抽枝方式也让人纳闷,抬头只见满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倒是一朵朵火红的木棉花像一只只红色的鸽子一样在高低错落的枝间,随风轻晃,一如春风的细语呢喃……

"铃……

一阵尖锐的下课铃声把整个校园吵醒了。很快,我就被夹在赶着上课与奔往宿舍的人流中。安静的时候,连寂寞也会隐逸得让人难以觉察,但是,陷身于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中,我才发现寂寞可以这么深这么沉!来此之前,我并不寄太大的希望于在此能够遇见卓扬,虽然这是他在学校,虽然他已经上了大三,但是漠视课业的他多半还蹲在他的宿舍里写他的文字,又或者翘课去街上瞎逛了吧。都说是希望越大失望也越深,然而我明明并没有奢望太多,为什么我心中的失望却如此昭然?难道不经意中,我把自己给骗了……

出了服装学院,看着紫荆树上团团簇簇的紫色,耳畔恍然响起卓扬的声音:为什么你总是只看树上的花呢?

就在我低头的刹那,一只小虫子飞进了我的眼睛,于是,我用力地擦拭,很快眼睛就红了起来,跟着眼泪像泉涌一样冒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原本以为自己会讨厌那个穿白衣喜欢逃课也喜欢不务正业的坏学生,原本以为在自己完成学业之前可以对任何一个优秀的男生坐怀不乱……可是,我却偏偏如此惦念着他,是否因为他的无赖他的自以为是以及他认真的话语让我始料不及,终于无法拒绝那种失控的心乱如麻?

感觉我的考研计划正被他一点点蚕蚀,于是,我百般拒绝关于他的任何一点记忆,最终却是想忘却的念头越切,他的笑他的声音在脑海里变本加厉地张牙舞爪起来。在学业与这种朦胧感觉之间的冲突中,我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种绝望的悲凉。

一个星期后,我在我住的公寓楼传达室里收到了一件包裹。那是一条浅草绿挂着彩色坠饰的百褶裙,还附夹着一张折成千纸鹤的笺纸,散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我的舍友们一见到这条裙子就如狼似虎地围上来,这几个拿着百褶裙追问着我它的来历,剩下的几个又趁火打劫地把千纸鹤肢解了。尖叫声乍然响起。

好漂亮啊!

只听舍长扮着男生的粗嗓音念道:程雪,明日下午三点,东门紫荆花下,不见不散。扬字……

整个晚上,我就被这群平日里称姐道妹,叫得好不亲热,而到了关键时刻却旗帜鲜明地以消遣我为乐趣的女人们逼供出我与卓扬那段计划外的相识过程。

好不容易满足了这群家伙强烈的窥私欲,我才有时间细细看卓扬送来的百褶裙和笺纸上的内容。素净的笺纸上,一个淡彩女生跃然纸上。一对不小的眼睛,一头顺顺直直的长发,那两片淡淡的腮红把少女的春思似有意若无心地轻泄几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悄悄占据心头,良久,恍然醒悟,那眉宇之间的熟识感觉根本就是因为画上的是我……

我如约而来,出了东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紫荆树下的卓扬,他的脚边是一地淡紫的花瓣。

你还是老样子嘛。他笑着说,但是却掩饰不住一种淡淡的失望。对了,今天陪我去学生街吧?

卓扬,我有话想跟你说。

嘘,我喜欢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笑着说。如果你一定要说的话,回来后再说吧。

说完,我的手又落进了他温暖的"魔掌"。我们上了813路公交车,半个小时后,就到了师大。与师大相邻的学生街的消费群体以福州的大学生为主,因此这里虽然没东街口大,但生意繁荣程度丝毫不逊于东街口。我和卓扬是白天来的,加上今天不是双休日,因此路上的人不算太多。卓扬带我进了一家发廊,自作主张地叫发廊师傅给我拉了直发。我想拒绝,可是,他附在我耳边说,听我的。他的声音很软,软得让我聚不起多一丝想要说不的坚决。就这样,我足足花了可以用来复习一个章节的政治的两个小时,拉直了一头原本蓬松的乱发。出了发廊,我们又逛了一些卖服饰的商场。我的神经比较粗,在这类女生本来应该比较重视的装扮上总是比较麻木,所以,都是他一个人在忙着帮我挑捡比对。

这件衣服的颜色配你的皮肤很好,还有这件,你穿一定很合身……你喜欢哪一件?

我都喜欢。

老板,两件我都要了。

卓扬,我不要。

你不要?他的眉头轻轻紧了一下,马上又松开了。我给我女朋友买呢!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我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是啊,像他这么有个性的人,在大学里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呢?我真是笨。从学生街出来,卓扬的手上已经拎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里面装着他买给他女朋友的衣服,裤子,裙子,甚至还有文胸,内裤以及各式齐全的化妆物件。

我原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可是没有。师大站的站台上,813路公交车来了,我刚想上车,就被卓扬拉住了,接着被他拉上了后面的一辆946路公交车。

喂,我们不是要回去吗?

我有说过现在回去吗?

你……下次不跟你出来了。我有点生气地说。

他应了声哦,没有一声赔罪,只是借机说,好啊,那就请你吃晚饭当是给你赔不是。

不要。我要回去。

不太好吧?幼儿园阿姨说这样拒绝别人的邀请会不太礼貌哩。

你……你又不是这个别人……

哦,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他的言辞闪烁,嘴角挂着一丝坏坏的浅笑,我感觉自己又被他将死了。为什么他总是能找到破绽将我的军呢?我不禁郁闷起来。

后来,在他的花言巧语下,我又在宝岛配了一付纤小的金边眼镜,跟他在南后街的天释莲买了一对情人挂坠,跟电视广告上的石头记有点相似。

回到福大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

在东门前,我就不要他送我进去了。

他问我今天玩得开不开心?我点点头。

他说过两天再来找我玩,然后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到我手里,就要转身离去。

卓扬!我叫住了他。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好吗?我想安安静静地学习,考研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自己后悔!我终于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不过,每个字每个词却像带刺的蒺藜在心头滚过,我分明听到了自己心头有一种滴血的声音,跟疼痛一样清晰可辨。

卓扬没有回头,只是,他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却把他的慌乱表露无遗。这是我第一次让这个男生失措,然而,我却没有快感,只有把心占得满满的不忍。

我取下他为我戴上脖子的挂坠,放进袋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在地上。这些东西,你自己拿走吧?也许……我说不下去了,然后转身冲进了校园。在学校的湖边时,我终于双腿一软,倒在草坪上痛哭起来。卓扬,请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

可是,在我回到宿舍时,卓扬到底还是把东西拿走。我回到宿舍时,我的姐妹们正在"坐地分赃"。

舍长一见我回来,就大声叫道:雪儿,快来看啊,好多东西啊,又是你那个扬。说着递给我一张纸条。

程雪,我喜欢你跟你考研并不是相矛盾的。但是,如果我真的影响到你了,那我只能暂时离开。我愿意等你,也愿意为你改变自己。扬字。

看完后,我就把纸条撕得粉碎。把舍友手上的衣物统统收回,然后用力地撕扯起来。最后,我倒自己的铺位上再度失声痛哭起来……

我还是继续着我的考研计划,还是天天把自己扔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

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卓扬再也没来找过我,但是我的身边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不说我那拉直了的长发再难变回初时的样子,就连原本我一无所知也不会为之所动的各种话题也不时地提醒着我,曾经有那么一个喜欢穿白衣服的男生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

一个扮装摩登的女生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这个香味我知道,卓扬说过,这是LANCOME的MIRACLE SO MAGIC香水,那种淡淡的水仙清香可以把一个女人的精致优雅散发得尽致淋漓。还记得卓扬说过这样的名言--没有香水的女人称不上真正的女人。所以,他顺理成章地送了我一瓶30ml的兰蔻奇迹……

告诉你哦,前天,我让我亲爱的陪我去挑文胸,他死活不愿意去。对哦,我的他也是,一听说去买那个还会脸红。嘻嘻……两个女生悄悄地从身边嘻笑而去。我不小心听到了她们隐秘的私语,于是,我知道了卓扬是个非同寻常的男生……

舍友安琪又在用当初卓扬买给我的Shiseido滋润晚霜了,还有眉笔,还有口红……其实,这些她都有,只是,听她说没我的好……不知怎么的,看着那支明显少了一截的口红,我的心里卷起一种无法遏制的酸楚。我知道这些曾经是我的,可是我已经亲口答应送给安琪了,现在又怎么好意思要回来?

走在工业路上,紫荆花还是开得一如从前。我看到一片淡紫色的花瓣在桔色的路灯灯光里慢悠悠地下坠,我想赶在它落地之前把它接住。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一辆自行车带起一股风从我面前拂过,我听到一声斥骂响起,又悄然绝迹,像是失了踪影,又或是像那片我想要接起的紫荆花瓣一样,静静地躺在铺陈着尘土的地上,就此沉默,沉默……

西禅寺门前,有几个摩的师傅还在夜风里等着生意。沙宝亮躲在一辆摩托车的后备箱里,唱出了嘶哑的"……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我会拼到爱尽头,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走出几米远后,他的高亢的声音也归于沉寂。

在新建的公寓楼路段,一家小型的音像店里有人在K歌,曲目是《偏偏喜欢你》。这首 歌我听过许多次,一直都喜欢它的旋律,喜欢陈百强那温润的声音,可惜他过早地去了天堂。不过,那个K歌的人唱得不错,就在我想要转头去看看演唱者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叫我。

雪姐!

哈,豆子,你什么时候也来福州了?原来是我老家隔壁的豆子,这是个小时候长得非常可爱的男生,只比我小两岁。如今已经是个浓眉大眼英气逼人的大帅哥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两年我家搬到了村口,就没见你来看我。我现在在爱恩学院呢。

哦,好啊。呵呵……

对了,我们到那边的华莱士坐下说吧?

好啊。我摸了摸他那高高在上的头。记得以前小时候,他一直不肯长个头,总是被我这样欺负。

雪姐,不许你摸我的头。豆子抗议道,那个神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进了华莱士,就在一楼点餐台附近找位置坐了下来,随便点了几样东西,然后就聊了起来。从隔壁飘过来了一曲曲伤心的歌曲,从《痴心绝对》到《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再到《你到底爱谁》,一直是之前唱《偏偏喜欢你》的那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歌声停了,我无意中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跟卓扬有点相像,但我不敢肯定。

卓扬。我忍不住冲着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大声叫了出来。

那个白色的身影只是稍稍一滞,一个近乎不可觉察的微小停顿后,继续前行。我顿时颓然。于是,我给了豆子联系电话后,就跟豆子道别,独自往学校方向走去……

日子一天天地在复习计划和走神以及无法摒弃的思念牵绊和折腾下,跌跌撞撞地到了四月的月末。

四月二十八日,我从自习室回来,舍友告诉我豆子打电话过来了,让我回来后,打个电话给他。

豆子的声音有点沙哑,也有点低沉,一点也没有那天见面时的那种爽朗。他还是在电话里笑着告诉我他在医院里休养,末了还开玩笑说现在总算可以理直气壮地旷课了。

我急忙跟他了解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他是被人家打的。当天,他在学院附近的仙龙超市门口和自己女朋友在一起时,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冲上来就给了他一拳,还骂他是花花公子,对不起程雪,也就是我。她女朋友一听我这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就耍小性子气跑了。为此,豆子就急得不问缘由就跟那人在大街上对打起来。最后被人拉开了,但是,豆子伤得比较厉害,而那个人倒没什么事。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买了点果品赶往市人民医院去探病。她女朋友在病房里,而豆子还没醒来。他的嘴角还带着细碎裂纹的伤口,眼角的青痕也历历在目。我们没吵醒他。我跟着豆子的女朋友出了病房,她还是以为我跟豆子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没说几句,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求我放过豆子,别再缠着他了,她说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受到伤害,她真的很心痛。听着她那莫名其妙的话我有种要哑然失笑的感觉,却被更深的感动湮没,于是,我给了她一个不再见豆子的承诺以后默然离开……

二十九号的本地报纸上出现了豆子跟人打架的新闻。报纸介绍说,与豆子打架的人,小阳(化名)是一个极富才气的学生,还是某知名杂志的专栏写手,另外其人在才艺上也聪明过人,还获得过闽江学院最佳学生歌手的称号。不过,其在校表现散漫,因旷课缺考等诸多原因,多次被校方通报批评,今院方召开紧急会议,最终决定将其开除,限其在三天内办好离校手续。我是在三十日上午看到的,对这类恃才傲物的人,我并不怎么欣赏,不过,我很好奇,他怎么会为了我跟豆子打架?如果这样的话,我应该是认识这个人的,可是……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卓扬!

我还是有点不愿意相信卓扬会是个暴力的人。不过,很快,就在几分钟后,我从传达室收到了一封只有收信人而没有地址的信,一切得到了证实。上面的字迹是卓扬的。他来过了。

雪:

请容许我这么亲昵地称呼你,也许这是我唯一一次机会这样叫你了。

时间过得好快,从我生日那天我们认识,转眼就快有一个月了。到现在,你当初在路上看树不看路的样子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当时就看着你慢慢走近,然后一动不动地等着你撞上我,这样,我就有了让你陪我一起逛街的理由。一个人逛街真的很没意思,而多一个人就感觉截然不同,尤其是多了一个像你这么可爱而又让人忍不住就想要怜惜的女人。知道吗?在餐吧里看着你吃得那么开心,我真是好幸福,从来没有过的幸福。诚然,我是写过许多爱情故事,但都是虚构的,只有跟你在一起的这些天里,才是近距离的真实。

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但是,是什么时候真正爱上你的?我到现在还是不能说明白。因为你,我想把自己改变。还记得我第一次送你的那条百褶裙吗?那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工艺课是在三月上旬开课的,直到四月二号,我才第一次走进学校的工艺室。我用一个通宵就写完了你我之间可能会发生的故事,也就是我的猎艳计划吧,不过,我却足足用了五天才把那条百褶裙搞定。这是我做的第一条裙子,从打版到缝制都是我自己亲自动手的。虽然我的手工不好,但是,那种为自己喜欢的人去用心做一件事时的快乐,让我直想沉醉其中。

我当时真想就这样,以后不再旷课,不再把各种考试不当一回事,至少我应该学会怎样做各式服装,那样,我就可以只为你一个人做漂亮的衣服了。雪,知道吗?你那一声轻轻的拒绝把我所有这美丽的计划都打乱了。我承认我的计划彻底破产了,但我真的希望你的考研计划能成功!那天,我第一次慌乱得不行。我并不想怪你什么,因为你并没错。要说有错,也只是错在我的自作多情和自以为是。

一个星期之前,我在路边的一家音像店里K歌时,我看到了你。就在我想叫你的时候,我看到你跟一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进了华莱士。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我突然明白了真正的原因。其实,你只要跟我明说就行了。你有男朋友是好事,我不会赖着你的。只是,你的谎言让我好难过。那天,我唱到嗓子发哑了,才离开那家店。出来的时候,你们还在。我听到你叫了我的名字,当时,我直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于是,我不敢稍作停留……

前天晚上,我在超市门口看到那个男生正和另外一个女生在一起吃东西,神情很是狎昵,于是,我忍不住就冲上去教训了他一顿。现在感觉真的很爽。你自己以后眼睛擦亮一些,多长一个心眼,别太容易相信人。我要走了,你自己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走也走得不放心……

幸福今生今世!

永远祝福你的  卓扬

看完信,泪水直在我眼里打转。卓扬,你这个傻瓜,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我一边心疼地骂着一边朝着服装学院跑去。

阴郁的天空变得更是低沉了,看样子要下雨了。风也一阵比一阵急,路边树上本已稀落的紫荆花瓣被风打得更是寥落清冷。因为跑的方向迎风,所以许多花瓣打落在身上,身上倒是不疼,只是,心里却真的很痛!

冲进服装学院的侧门,校园里像第一次来一样安静,地上落满了粗壮萎蔫的红色木棉花。再看树枝上,木棉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有一些新叶正攀上枝头,悄悄布置着夏天的场景。是啊,过了今天就是夏天了……

跟第一次一样,我赶上了下课铃声。还是被夹在出入校园的学生中,我问了好几个人,却没有人认识卓扬。于是,我大声地冲着人群喊道:谁认识卓扬?谁认识卓扬……到了第二声落尽,我的眼泪再度夺眶。这时一个男生告诉我卓扬去火车站了。于是,我来不及道谢就往车站跑去。

26路公交车在姗姗来迟后,载着心急如焚的我优哉游哉地往火车站晃悠而去。到火车站时,阴沉的天终于落下珠帘一般的雨滴。从公交车站跑进火车站,我的头发和衣服已经湿了。我买了张月台票就进了候车厅。可能是因为赶上五一黄金周的缘故吧,平时还显得比较宽敞的候车厅里挤满了人。面对着如此苍茫的人群,我终于悲哀地发现我忘了问清楚卓扬的车次,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在人群中蹲下身子,无助地抽泣起来。

这时站内的广播响了起来,于是我跟工作人员问清了广播间的方向就一路直奔而去。

我终于到了广播间。一位身着蓝色制服的小姐问我有什么事,我等不及待呼吸平缓下来就红着眼圈断断续续地跟她说出我的寻人请求。

前往上海方向的卓扬先生请注意,有一位程雪小姐在广播间等你。前往上海方向的卓扬先生请注意,有一位程雪小姐在广播间等你。

我激动地从小姐手中抢过话筒,泣不成声地说道:卓扬啊,卓扬,你别走啊,我是程雪……我是程雪啊,你不要走,我不考研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能没有你啊,卓扬,卓扬啊,我爱你,我真的,真的爱你……

我伏倒在工作台上痛哭起来,另一位工作小姐把我扶到一边的座位上坐下,而原先那位小姐又帮我把寻人启事报了两遍。

卓扬到底没有在广播间出现。

我低垂着头,万分沮丧地走出了广播间。在过道上,有几个人影从身边闪过,偶尔也有人跟我发生擦碰。我又不小心撞了一个人,我有口无心地扔下一句"对不起",继续朝着下楼的方向走去。

喂,你怎么还是这么迟钝?上幼儿园时,阿姨没教你道歉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吗?

啊!这声音……我猛地抬起头,飞速回过身去,待得看清对方的面孔,我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