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病妻

前些年，我在乡下漂泊，留下妻子独自一人支撑家庭，因常年起早贪黑，奔波忙碌，曾经健壮结实的妻子，身体竟每况愈下，时不时病魔缠身，腰酸腿痛，头晕眼花，全身乏力。望着消瘦纤弱的妻子，我不断反问自己：为什么不给妻子更多的呵护？

做一棵大树，为妻儿遮挡生活中的风霜雪雨，这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义不容辞的责任，然后身在乡下的我却不能尽这份责任。一日，我从乡下回到家里，看到家里零乱不堪，冷火秋烟，没有一点人气。正疑惑时，邻居盛姨过来“责怪”道：“小向，你怎么才回来？小田都病得好几天了，昨天夜里被送到了县人民医院。你还不快去看看！”于是，我一路飞跑，大汗淋淋地赶到了病房。病房里浮动着一股股淡淡的药香，此时妻子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唇翕动，两眼微闭，睡着了，床头的木架上挂着两瓶药水，“滴——嗒”“滴——嗒”，药水声弥漫病房；两根针头插进妻子苍白的手背上的血管里，皮管里约有1厘米长的殷红的血。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换药瓶，见我来了，冷冷地瞅了我一眼，并摔出一句同样冷冰冰的话：“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妻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在外面瞎折腾。”也许是护士的骂声，也许是闻到我的气息，妻子睁开了眼睛，白莲花瓣似的脸庞立刻露出了坦然的笑容：“回来了？”那非常细弱但没有半点怨言的声音，来自妻子的唇中。望着病中的妻子，我的心像铅一样沉重，一股辛酸的泪水涌了出来，模糊了我的双眼。

妻子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一般的小病常常是过挨，只有病如沉疴的时候才去医院。然而妻子病重的时候，我却因工作繁忙不能守在妻子的身边，不能为妻子分担痛苦而心碎欲焚，只好默默地遥望小城，祈祷老天爷，不要把病魔降临在妻子的身上。闹“非典”的那年四月，妻子又老病复发，实在撑不住了，我便背着妻子去医院。因为近年来，几番进进出出，我与医生、护士混成了熟人，一见面，医生就说：“又来了！这次可要好好服侍你的妻子哟。”平淡中显得情真意切。然而此时正闹“非典”，全国人民都投入了这场战斗，我一个乡干部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逃兵呢？由于乡政府干部少，一颗钉子一个眼，一人负责一个村，而农村防疫能力薄弱，任何干部都不能请假，因此乡政府一个一个电话打来，催我赶快去村里。可是妻子病成这样，我又怎么放心得下。我十分矛盾，大概是妻子觉察出我的心事，十分委婉地劝我：“你上班去吧！我不要紧的，这是老病，打几针，休息几天就会好的。”望着深明大义的妻子，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于是我将家里收拾好，将儿子送到父亲家，毅然告别病中的妻子，投入到抗“非典”的战斗中，这一去就是整整一个月。

牵挂是一种美丽，这犹如一根红线，一头连着我，一头连着妻子。病中的妻子，常令我牵肠挂肚，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疼妻之情便油然而生，消瘦纤弱的妻子就浮现在我的眼前，妻子哀哀的叹息和嘤嘤的呻吟仿佛从数里之外，翻山越岭随凄凉的夜风一路飘来，萦绕耳边，挥之不去，使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次，我到村里调解一个纠纷，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临晨1点多钟了，满身疲惫的我洗漱后刚要上床休息，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色里响得格外惊心动魄，我赶紧拿起手机接听，那边传来了儿子雉嫩而嘶哑的哭声：“爸爸，你快点回来！妈妈又病了。”我的心“嗵——嗵——”地跳过不停，仿佛要从心里蹦出来一样。我怕睡过头误了班车，那时乡里只有一趟早班车开往县城，便赶紧起床穿衣，独倚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眼里噙满了酸楚的泪水。天刚麻麻亮，我就携带一颗不安的心爬上了班车。班车一到站，我就像一粒子弹从车门快速发射，子弹在大街上一次次迅捷地转弯抹角，而我的脚却是软绵绵的，短短的一断路程却走了好久好久……

我在乡镇工作的时候，尽管我和妻子难得厮守在一起，但病中的妻子仍不失往日温柔，关心我，体贴我，疼爱我。每次请假回家伺候，见我跑上跑下，忙里忙外，一趟趟来往于家里和医院，一趟趟去拿无休止的化验报告，既要接上小学的儿子，还要洗衣、买菜、办饭……妻子总是说：“让你受累了。”“谁让我是你的老公呢。”我十分得意地说。在做这些的时候，身体虽然劳累，但心里却是痛快的，疼妻、爱妻，是一个男人的责任，也是一个男人的幸福。于是，我和妻子凝目相视，含情脉脉，继而在莞尔一笑中，心就便得蓝天般的清澈，秋水般的宁静，一切不幸和忧伤仿佛都已消融殆尽，随风悠悠而去。我的每次付出，都得到了妻子丰厚的回报，妻子病好后，便以她特有的贤惠和温情，悄然无声的修补着似乎因她的病痛而未曾圆满的梦，于是，妻子一次次温柔歉意的目光，一回回细腻如微的体贴，一句句温馨缠绵的话语，让我时时感触到爱的溪流在潺潺流淌，是那样的纯洁无瑕，是那样的纤尘不染。身上一件御寒的衣服，手中一杯热腾的茶水，夜里一个甜蜜的亲吻……此时，妻子是那样娴静，疲惫纤弱中透出因爱而安怡甜美的光芒。

家有病妻，正是我的福份，它让我深深地体味到早已与我的血液溶为一体的那份责任，在圆缺阴晴的互补中，那种相亲相爱，互疼互爱，缠绵浓醇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