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武林梦
小时候很瘦弱,经常挨揍。揍我的不是父母,不是兄姐,而是童年伙伴,同班同学。
挨揍的原因很简单:我成绩好,在学校老师喜欢;我乖巧听话,在家父母喜欢,是远近闻名的好孩子。家长教育小孩,都以我为榜样。这并没使我获得好处,反而让我成了伙伴和同学的眼中钉,肉中刺。好像除掉我,父母没了参照,就天下太平了。所以他们串通起来,沆瀣一气,千方百计欺负我。我经常被莫名其妙地揍得鼻青脸肿,鲜血长流,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我经常幻想有粗壮的胳膊和大腿,有钵样大的拳头,有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本领,能够自卫自保。那时流行一种催生素,俗称九二零,农民用它来帮助作物疯狂生长。经常在挨揍之后,我从屋角把九二零翻出来,拧开盖,闻了又闻,想喝上一瓶——尽管那气味刺鼻难闻。但父母曾经告诉我们,九二零是农药。对死亡的恐惧,让我在仰起脖子那一刻刹车了。
指点迷津的机会终于来了。有一天村里放露天电影《少林寺》。我一边看,一边热血沸腾,手舞足蹈:我终于找到了自卫自保的办法,我要像觉远那样,习得一身武功,拳一出,腿一踢,欺负我的人就全被我打趴下,跪地求饶。至少要学好轻功,打不过,就逃。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报仇雪恨了,四处锄奸扶弱,行侠仗义,英雄救美,被人尊为“曾大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一跃而起,开始了习武行动。先练基本功,站马桩。第一次,我咬牙坚持了半个钟头,纹丝不动。半小时一过,意志马上溃散,像一根被雷拦腰截断的木桩,咚的一声,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但我没有放弃,两三周下来,腿重如铅,膝盖又酸又疼。一个月之后,我站马桩居然像模像样,身子下蹲,站上个把钟头都屹立不倒,让我喜不自禁。放学后,我把伙伴叫到一起,比赛站马桩,结果他们都成了我手下败将。当时武侠片在我们中大行其道,他们真以为我拜师学艺,得了高僧指点,成了少林俗家弟子。再也不敢找我麻烦。
站马桩过关后,我开始练臂力和拳击。家里有一辆黄板车,农忙的时候,父母用黄板车把稻谷拉回来;赶集的时候,父母用黄板车拉一车蔬菜到镇上卖。黄板车就放在我住的房间里。黄板车有两个轮胎,中间有一根手腕粗的铁轴把两个轮胎串在一起,像极了电视里举重运动员的那个东东。一有空,我就抓住铁轴中央,喝一声“起”,把黄板车轮胎慢慢举过头顶。黄板车轮胎有三四十斤,起初要两只手才能勉强举起,一个月之后,我力气大增,一支手抓起轮胎,就能举过头顶。力气大增之后,和班上男生扳手腕,居然没有对手了,很多高年级的男生都成了我手下败将。我突然跻身大力士行列,让人刮目相看。从此真的没人再敢欺负我了。练拳击复杂一些,先是把树作为击打对象,握紧拳头往树上用力击打。我的目标是像觉远那样,打得树皮都掉光,从中间凹进去,功夫就练到火候了。庭院后面是一棵枣树,树皮又干又硬又龟裂。一周下来,树皮没有打下来,手背和皮却打了下来:手背皮开肉绽,化脓了,疼痛难忍,不得不暂时放弃。妈妈知道后,用破布给我缝了一个沙袋。我从河边挑来细沙,装满沙袋,用绳子把沙袋悬在屋梁上。之后,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都不忘挥拳而上,打上几十下。后来居然把手上弄出一层厚厚老茧,胳膊全是一坨坨的肌肉。记得新婚夜,老婆欣喜地说:没想到你一个文弱书生,倒有一身强健肌肉。——她不知道,我差一点就成了曾大侠。
随着练武的立竿见影,我习武的兴趣更浓了,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我想辍学去蒿山少林寺习武。这个主意弄得我寝食难安,憔悴不堪。我从镇上废品收购站弄来很多武侠小说,沉浸在剑胆琴心,千年奇遇,快意恩仇之中,难以自拔。梁羽生,金庸,古龙,温瑞安……,这些以写武侠功名成就的作家都成了我崇拜的对象。当然最爱的是武打电影,只要听说那个村庄放武打片,无论走多远,我都要去一睹为快。后来我竟然弄到几本破旧的《武林》杂志,上面有图文说明,让我如获至宝。我开始依葫芦画瓢地比划一些招式,居然学会了一套梅花拳,舞起来,虎虎生威,呼呼生风,像模像样,让伙伴和同班同学羡慕不已。这套梅花拳,我曾在大学迎新晚会上表演过一次,让我出尽风头,成为新生美眉的偶像。可是由于没有攒够路费,辍学上少林学艺的梦想无限期地搁浅下来。
由于身手开始矫健起来,体格开始强健起来,我开始在打架斗殴中脱颖而出,成为公认的孩子王。伙伴们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前呼后拥,让我意气风发,好不得意。
可是好景不长,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夭折了我的武林梦。
家里修了一座猪舍。竣工之后,在猪们乔迁新居之前,那里成了我们的乐园。有一天,被我夺走孩子王的石头很是气愤,对着大伙说,谁能站在窗台上跳过去,抓住屋梁上那根柱子,谁就是新的孩子王。大家同意了石头的建议。石头第一个上,他成功了。其他人陆续上场,但都失败了。我是最后一个上。我爬上窗台,蹩足了一口气,使劲向上一跃,双手在空中一抓。遗憾的是,我左手抓住了屋梁,右手悬空,掉了下来。掉地那一刻,我右手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撑,只听见咔嚓一声,手腕处一阵尖锐的疼痛——我的手腕关节脱臼了,肿成了一个大萝卜。伙伴一看出事了,怕受牵连,都争先恐后地跑了,留下我一个人。男人流血不流泪,我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把受伤一事隐瞒了下来,没有告诉父母。晚上吃饭,我不敢伸出右手,左手使筷,半天夹不起一口饭菜,父母问我怎么啦。我不敢吱声。父亲抓过我的右手一看,手腕又红又肿,骨头都凸出来了。母亲吓得当场晕了过去。父亲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抱起我,找到了村里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神汉。神汉看了看我的手,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只听得咔嚓一声,骨头接上了。神汉给我敷上草药,用石膏和木块把胳膊固定,吊在脖子上。最后神汉化了一碗水,烧了一张冥纸,把纸灰放进水里,伸出一根肮脏的指头在水里搅了搅,让我喝了。我喝得胃里翻江倒海,但还是硬生生地吞咽下去了。当时正值期末考试,那次我考试都没能参加,成绩都没有。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神汉给我接手,由于技术不过关。一个月拆掉石膏后,我的右手手腕居然凸了出来。这让家人很伤脑筋,父母威吓说,以后可能要成残疾了,连媳妇都娶不到。我听了真是后悔和害怕——想不到练武居然害了一生。
母亲到处打听,后来找到着名神医百岁门的嫡传孙女。女医生先说没办法,后来在父母苦苦衷求,并许诺治好后,让我做她的上门女婿,她才勉强同意给我治疗。她有三个女儿,想儿子都快想疯了。她找来12个劳动力,然后把我的手放在案板上,三个劳动力抓住我胳膊,三个抓住我的手掌,其余六个把手叠加在一起,按在我的手腕上,只听到她有节奏地数到“一、二、三”,一声断喝“起”,十二个劳动同时用力,其中六个使劲往下一压,只听得咔嚓一声,我的手腕又断了,我只感到一阵锥心疼痛,脸上的汗雨滴一样往下滴落。但我忍住了,没有哭,没有喊叫。女医生竖起拇指,由衷地佩服说“真是个男人”。
女医生重新给我接了断手。一个月以后,我的手完好如初,但是我决定从此弃武从文。母亲说,文武之道,在于出人头地,只要将来有出息,别人就不会欺负你了。后来我成为村里那一代唯一通过读大学来到大都市定居的,读大学期间,我成绩仍旧一流;走上社会,能文能武,为人正派,充满侠义心肠,很多人都尊重我。
是的,文武之道,在于出人头地,在于将来有出息,母亲的话永远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