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刽子手

曾高飞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5-23 12:31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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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孩子,双手都沾满青蛙的鲜血,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

青蛙是害虫的天敌,人类的朋友,要保护,不能虐杀。

这个道理,还在穿开裆裤,随地小便的时候,我们就懂了,但大家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坐在教室里,我们一边念念有词地朗诵“青蛙是人类的好朋友”,一边嘴角涎水流淌,小脑袋里全是鲜嫩喷香的青蛙肉,梦想捕食青蛙的季节快马加鞭地到来。

耳闻目睹教诲我们不要虐杀青蛙的老师,对青蛙美味亦是生吞活剥,想吃青蛙的念头于是更加有恃无恐。生存第一。何况那时候,我们饿,饭都吃不饱,谁吃了两碗饭如果还舍不得放手,父母就会恶狠狠地瞪着他,直到他恋恋不舍地放下碗来——别怨恨父母狠心,如果一个人放开肚皮来吃,其他人就要挨饿了;如果上一餐放开来吃,下一餐就没有着落了。何况那时候,我们闹油荒,一年到头,难得见到几次油腥,全身软弱无力,坐在教室里,全身懒洋洋的。课余,我们千方百计去寻找可以充饥的东西,青蛙既可充饥,又能开荤,补精提神,大家谁都不愿错过。

但是因为对青蛙怀有好感,我们还是手下留情,捕食青蛙,都有一些约定俗成的原则。

捕食青蛙,我们只在夏末秋初。其他季节,对青蛙几乎敬若神明,保护有加。一人违背游戏规则,将惹犯众怒,可能在伙伴中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结局。

冬季的青蛙在冬眠,没有逃生能力,这时候,捕食青蛙,不是英雄,我们更不愿让青蛙死得不明不白。

春天的青蛙,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能量消耗光了,瘦骨嶙峋的,没有一点肌肉,可怜兮兮的,我们不吃。

初夏的青蛙要产卵,繁殖后代,我们不吃;盛夏虫子猖獗,青蛙要消灭虫子,保护庄稼,我们不吃。

夏末秋初,庄稼成熟了,青蛙一年的使命完成,功德圆满,长得又膘肥体壮,正是捕食的好时候。

捕食青蛙,我们还要坚守一条原则:那就是不抓小的;专抓大的。小的,身体还没长成,使命还没完成,要留待来年,让其长大,让其在来年保护庄稼的活动中大显身手。而成年青蛙,今年不捕食,可能冬眠期间就会老死。我们捕食青蛙,是自然界新陈代谢的一种。

捕食青蛙,农村孩子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大家经常采用的是垂钓和围攻。

垂钓要准备两样东西。一样是钓竿,一样是捕捉袋。从屋后的山下,砍下一根长长的细竹子,削掉茂密的竹叶竹枝,砍掉竹尖。在竹竿尖端拴一根一米五左右的尼龙线。捉一只蝗虫或者一条蚯蚓,把它捆绑在尼龙线上,钓竿就成了。捕捉袋亦是就地取材。农村有的是蛇皮袋,因为家家户户都买化肥。捕捉袋的主要部分就是蛇皮袋。在蛇皮袋开口处,环上一个铁丝圈,圈上做一个拿起来顺手的手把,捕捉袋就成了。垂钓青蛙的时候,把绑在钓竿上的诱饵伸进水稻或者茅草深处,钓竿的另一端握在手里,掌握好节奏,一上一下地提动钓竿,使诱饵像一只跳跃的昆虫,吸引青蛙的视线。青蛙误以为诱饵就是虫子,便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死死咬住诱饵,一口吞下肚去。青蛙上钩后,手上的钓竿一下子份量沉重了。这时候,按捺住兴奋,右手用力一提,青蛙就悬在空中了,左手再伸出蛇皮袋,往青蛙悬空处一接,青蛙就落在袋里了。记得那时候田野里青蛙特别多,个把钟头就能钓上好几斤。钓青蛙风险大,青蛙多,蛇也多。昆虫是青蛙的美味,也是蛇的美味,而青蛙也是蛇的美味。有时候闻讯而来的,可能不只是青蛙,还有蛇。所以有时钓上来的是活生生的蛇。农村也有人捕蛇吃蛇。但是我们对蛇只有畏惧。看见钓了蛇上来,看见蛇落到捕捉袋里,我们吓得“妈呀”大叫一声,丢下钓竿和青蛙,没命奔逃,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心有余悸,不敢再去钓青蛙。

另一种捕捉青蛙的方式是围剿。这是水稻收割时候的事情。割水稻捉青蛙。这可能是小孩热衷农事的一个主要原因。偌大的一块水稻田,大家围成一个包围圈,从四周割起,向中间收拢,以便围堵青蛙。随着包围圈越缩越小,青蛙越来越集中在中间那一小块残留的水稻里。最后只有房子大小时,青蛙再也耐不住了,纷纷跳出来,四下奔逃。大家扔下手里的镰刀,开始兴奋地围剿青蛙。捉到了,快乐地尖叫。让青蛙逃走了,遗憾地尖叫。对个头小的,大家网开一面,任其逃生。捕捉的目标对准那些又大又肥的,收割一块水稻,可以捕捉到二三十个青蛙。逃掉的远远不只这个数。

其实一年吃青蛙的机会不是太多,因为大人不赞成多吃,吃上三五次,还得看大人眼色,毕竟青蛙是益虫,大人对青蛙一年的辛苦心存感激。但是孩子也重要,好久没开荤了,大人自己也嘴馋。

吃青蛙的方式很多。我们热衷两种:一种是全家人一起吃,做一道菜,有红烧,有水煮。一种是零星地吃。后一种由孩子做主,不是成菜,而是像烤地瓜一样放在柴灰里煨烤。把青蛙剥皮,摘掉内脏,去掉大头,洒上盐,涂上一点油,塞上一些生姜和蒜头,跑到村口池塘摘一片新鲜荷叶,把青蛙层层包裹好,在柴灶里扒出一个坑,把青蛙放在坑里,再敷上一层炭火。八到十分钟,青蛙熟了,香气四溢。用火钳把青蛙夹出来,剥开层层荷叶,阵阵清香扑鼻而来,口水早就顺着嘴角顺流而下。看着小孩子吃青蛙,大人一个劲地咽口水,那声音雷声一样响亮。吃青蛙,不能立马喝水,要待上半个钟头。如果立马喝水,尿尿时就会尿频,而且一下尿一点点,我们那里把这种尿法叫做蛤蟆尿。

九十年代初,故乡一户人家从养青蛙得到启示,开始饲养牛蛙。牛蛙个头很大,味道鲜美,可以不用忌讳,放开来吃。口袋渐渐鼓起来了的农民,都去买牛蛙。第一年,那户人家赚了很多钱。第二年,用来养牛蛙的那块稻田引来了很多泥蛇,泥蛇以牛蛙为食。但是牛蛙和泥蛇在生死面前,谁都不服谁,双方都拼死一搏,经常看到牛蛙伸出粗壮的胳膊,死死地抱住泥蛇七寸,至死不松手,结果牛蛙死了,蛇也死了。

来到城市以后,朋友聚餐,常点一个菜,是红烧田鸡。原来以为田鸡是什么东西。上来一看,原来就是青蛙。我不知道,把青蛙叫做田鸡,是不是为了逃避吃青蛙时的良心谴责。但我已经不吃青蛙了。而且看到青蛙,我心里常常升起一种深深的歉疚——我在默默祈求那些冤死在我手下的青蛙能够原谅我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