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曾高飞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5-23 12:27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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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流行相亲。男婚女嫁,都要经历这一环,才迎来洞房花烛夜。一个人相亲,是全村大事。男女老幼都争相前来,把堂屋挤得水泄不通,对陌生男女评头品足,顺便扯上刚成家的无辜青年男女作为攀比参照,比家庭,比相貌,比才气。前后几天,全村都喜气洋洋,热热闹闹。当然亦有小肚鸡肠之辈,觉得自家儿女横看竖看都要强,可就是嫁娶不及人。于是吹毛求疵,打听姑娘小伙子底细,祖宗十八代做过的坏事丑事一并网罗过来,或者编排些诋毁理由,到处撒布,弄得鸡犬不宁,活生生拆散一段姻缘。

黄道吉日大多定在寒冬腊月。这与由来已久的农耕生活有关。年关临近,庄稼人清闲下来,有的是时间折腾了。颗粒归仓,一年的勤俭,换来富足的底气。谷仓满了,猪长膘了,鸡鸭成群了,池鱼肥大了,儿女从外地回来了,男婚女嫁正逢其时。

双方见的第一面,往往选在人来人住,车水马龙的集市。准备年货的特别多,集市上人山人海。姑娘小伙子在媒婆和家人朋友陪同下,换上量身订做的崭新衣服,早早来到指定地点。虽然寒风嗖嗖,年轻的脸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冬天阳光下熠熠生辉。等着穿梭在双方之间的传递信儿的一声令下,小伙子和姑娘不约而同地踮起脚尖,,越过几排十几排的人头和肩膀,顺着媒婆手指的方向,远远地对望一眼。这一眼,意义非同小可,情投意合了,才有下面的文章。只要一方不中意,没有斡旋余地,一对青年男女就此别过,不知对方姓甚名谁,甚至他日擦肩而过,不记得曾有相亲一事。传递信儿的,在三五分钟内征询双方意见,并快速转告。

火花就是在这个时候磨擦出来的(当然,之前满心的期待亦有可能在这个时候遭遇灭顶之灾)。远望是第一步,彼此中意了,满心欢喜。接下来双方走近,握手寒暄,互致介绍,小伙子脸红心跳,言辞惊慌;姑娘背过身,低下头去,只知摆弄衣角。寒暄中,亲友团已经确定第二步行程。相亲的第二步是上门。一般都是年前女方上男方家,年后男方上女方家。上门可以当即拍板。彼此十分满意的,马上抬腿就去。比较满意但还有些地方拿捏不准的,需回家协商的,上门改在几天之后。这时候主动权掌握在女方手里。

如果能够把姑娘及亲友团“绑架”到小伙子家里看一看,事情就成了一半。这成行,表明姑娘对小伙子这个人已经满意了,现在就只等考察小伙子家庭情况。小伙子家里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家里该买的买了,买不起的,从邻居家暂时借过来了。相亲时,一部电视机,可以从赵钱孙李家搬来搬去。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最好写照。相亲完毕,马上完璧归赵。

相亲是一个斗智斗勇的过程。陪姑娘上小伙子家,亲友团可讲究了。成员有男有女,男的要是姑娘家位高权重,智勇双全,说话算话的人才行。如果酒量大,又能说会道,那就锦上添花了。女的要能见风使舵,形影不离姑娘左右。男女分工明确,男陪客要在酒桌上历数姑娘优点,委婉含蓄地指出小伙子缺点,以至于不要在嫁妆和礼金谈判上吃亏,不至于做既赔了女儿,又赔钱财的事情。女陪客不能让男方利用天时地利之便,提前沾了便宜。如果稍有不慎,生米做成了熟饭,姑娘就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礼金少也得嫁,没礼金也得嫁了。

进得小伙子家来,左瞧右看,如果不满意,可能饭都不吃就走了。小伙子家严阵以待,做好了只要你踏进门来,就休想走出去的人事公关准备。男方亲友团声势浩大,竟达数十人之多。人越多,越说明男方家境殷实,在当地有份量。男方连拖带拉,热情如火,三五个对付一个,早就把女方亲友团瓜分完了。想走,已经不容易了。男方亲友团的目的是把女方留下来吃饭,拖到天黑,让女方留宿。能够做到这一步,主动权就已经转到男方手中来了。晚上活动更精彩,男方亲友团中的男人负责千方百计地拖住女方亲友团,让其在酒池肉林中麻痹斗志,疲于应付,无暇他顾;女人负责千方百计地支走姑娘陪伴,让小伙子和姑娘有单独相处的时间和空间。与姑娘独处,小伙子同样身负重大使命,要见缝插针,千方百计把姑娘争取过来,为己所用。至于用什么手段俘虏姑娘芳心,全在个人悟性和造化。

胜负分晓,要到第二天。这是大家异常紧张的时候,就像高考揭榜一样。小伙子被家人拉到一边,窃声问:歇了吗?答案如果是肯定的,一家奔走相告,如释重负。答案如果是否定的,换回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女方含蓄一点,家长把姑娘拉到一边,上下打量好久,如果姑娘镇定自如,表示什么都不曾发生,也是一家奔走相告,如释重负。如果眼睛红肿,表情躲闪,那就没什么好说了,早点回去准备嫁妆。其实让不让小伙子歇,全取决于姑娘自己。如果两情相悦,却担心双方家长生变,怕夜长梦多,姑娘就只得拿青春赌明天,对小伙子半推半就了。姑娘铤而走险,是对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的不得已的抗争,让长辈接受木已成舟的事实。现在恋爱自由了,虽然还保留了原来相亲的传统,但已经徒有其表了,长辈意见仅供参考,嫁娶由不得父母了。春节一过,小伙子要上姑娘家相亲。与姑娘浩浩荡荡的亲友团相比,小伙子可就势单力薄了,只能一个人前往,龙潭虎穴,听天由命。这是姑娘一家考验小伙子,甚至报仇雪恨的好时候。但这都是女人的事。男人胸襟开阔,不会睚眦必报,至少是站在幕后出谋划策,聊作帮凶。七大姑八大姨想出各种各样的惩罚法子来,从智力到体力,无所不用其极。同时敲山震虎,告诫小伙子以后可别欺负老婆,俺娘家人可不是软柿子。小伙子只能装聋作哑,照单全收。姑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又做声不得,干着急——这时姑娘已经把对方当作自己最亲的人了。

相亲时,姑娘小伙子吃喝是有讲究的,说话亦要得体。不能图一时嘴巴快活,不能图一时肚皮快活。在饭桌上,吃饭以不超过三碗,不少于一碗为宜。没有被人动过筷子的菜不要第一个动用——那年代很多菜都是拿出来摆摆脸谱,直到最后那一餐才能动的,这也是相亲选在腊月的原因,天寒地冻的,整个儿天然冰箱,菜不易变味。如果新人第一个动筷,将被视为无礼,甚至是少家教。最好不要多说话,以体现为人老实本份。不论男女,相亲时,上得对方家去,都要眼明手快,人要勤快,动作要麻利。能否一辈子得到对方家长认可,往往全凭那么一两天印象决定。吃饭少于一碗,男人会落个没力气或者有病的怀疑,将来有没有能力养活妻儿子女值得怀疑。吃饭超过三碗,男人吃这么多,将来妻儿子女吃什么?女人才吃一碗,生儿育女有没有问题,值得怀疑。达到三碗,将来老公和儿子吃什么?现在这些陈规陋习都被抛到爪哇国去了。吃多吃少,都不成问题。问题关键在于男女双方是否看起来顺眼,是否言行举止得体,有内才,是否两情相悦。

从记事起,发现相亲先是选地方。父母嫁女,第一希望女儿能填饱肚皮。有山吃山,靠水吃水。有山有水的地方,小伙子娶婆娘来得容易,要挑三拣四。山里土地宽广,有地方种红薯,种玉米,只要勤劳,就能糊口。山里柴禾遍地,冬天有火烤,不用受冻。山里有野味,碰上好运气,打个麂子、狐狸、野兔之类,多几次沾荤的机会。我小姑姑,就是嫁往了深山老林。那些年,她的日子红火得叫人眼热心跳,馋煞“有女初长成”的人家。小姑回娘家带来的红薯、糍粑之类,成为我童年最美味的回忆。每年春节,小姑家是我们最向往的地方,十几个甥辈浩浩荡荡奔赴过去,虽然要走二十里山路,但都是早就眼巴巴地盼望着了。在她家,我们唯一可以吃到腊肉,唯一能够吃饱肚皮。返回的时间都是一推再推,拖拖拉拉,赖在被窝里,听凭父母叫骂,都装聋作哑,不愿起来。水边亦是姑娘的向往之地。水边有鱼捕,水边有螺丝摸,水边有稻田种。家乡那地方,要山没山,要水没水,唯一值得炫耀的就是门前有一条马路,交通发达。村里年轻女子都往山水处走,山水地方的女子又不肯嫁过来,所以造就了不少光棍。只有少半人家,头脑活络,捞了一官半职,油水随之而来,才不至成为光棍,但婆娘质量不高。

穷则思变。娶不到亲,成为家乡改变的一大动力。小伙子要么努力求学,鲤鱼跳龙门,所以那个地方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特多;要么外出务工,挣得盆溢钵满,有头有脸才回来。外出务工先是往云南走。云南那地方适龄女子多于男子,又思想开放,没受儒家条条框框约束,只要对唱几句山歌,就你情我愿,欢欢喜喜地跟着回家来了,彩礼聘金一概全免,喜煞爹娘。所以村里云南媳妇还真不少。当然还有一些实在寂寞难耐,无计可施,就去倒插门。这是被村人鄙视的一种嫁娶方式,非到万不得已,三十好几,娶亲无望了,是不肯走这条路的。

后来改革开放了,是到广东,男婚女嫁以选人为主,全凭双方感情。家乡人是最早到广东来的。最初来的都是年轻男子,后来才以女子为主的。眼界开阔了,思想自由了,择媳妇自己说了算,父母已经插不上话来了。很多对象都是在广东结识的外地妹子。外地媳妇多了,带来很多异地风情,成为村里改变陋习的中坚力量,普通话逐渐在村里流行开来。外地妹子很贤慧,很能干,不仅做得到传统意义上的相夫教子,而且与老公一起,不甘于现状,搞起了各种各样的致富,搞养殖,办工厂,开铺面,跑运输,有声有色,整个村庄都生龙活虎,奔跑在朝着小康和富裕的康庄大道上。当年相亲怕上当受骗,都以近为宜,大家都知根知底,讲究门当户对。现在媳妇都来自五湖四海,谁都不会去“政审”对方是否根正苗红。相亲传统虽然还有市场,但只剩下象征意义,象征年轻一代对长辈的尊重,仅此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