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国都之十四:寂寞承天塔

鸣钟而赞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20 19:24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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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史记,让我们认识了寂寞承天塔,更对中国的历史文化赞叹不已。作者语言凝练,文学功底深厚,欣赏。

承天寺和寺中的一座高塔引起我的关注,是因为它与一位母亲有关,也与一个割据王朝的兴衰历史有关。

中国古代帝王,特别是创立帝业者,或自欺或欺人,都要搞出一些与天命有关的动作,比如,要把国都所在地命名为应天府、奉天府、顺天府。承天寺和寺中的承天塔,大概也含有这样的意图吧。

不一样的是,承天这个词不用来命名国都,开国皇帝刚死,他定都开国时就给国都取了一个很吉利的名字,叫兴庆府,所以显然不宜为国都另取新名;第二个不一样的是,建寺和塔的人不是开国君主,而是他的未亡人,是一位皇后,更是一位母亲。根据有关资料,这位母亲建寺和塔的首要目的,是为刚满周岁就做了皇帝的儿子祈福,希望他万寿无疆;第二个目的,才是祈求自家的江山永固。取名承天,意思很明确,就是这两个目的的实现,要得到上天的保佑。

“役兵数万”历时五六年才建成的承天寺和承天塔,它的气势一定十分恢宏壮阔,结构布局十分讲究。那塔,一定是寺院乃至整个国都一个极其醒目的一个地标。据资料获知,说承天塔高达46.5米,比西安的大雁塔还要高半米。西安的大雁塔我去过,进入塔区时就油然而生庄严神圣的感觉,庄严神圣感更多的是因为这座佛塔是大唐玄奘法师亲手所建的供奉佛骨佛经的地方,但肯定也与塔的高大雄伟有关。

远在宁夏首府银川的承天寺,寺院中直插云天的承天塔,我心向往,但至今无缘,所以无从直观感受它的盛大与壮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图:一颗浑圆血红的落日停滞于一座高塔的尖顶,傍晚的云霞映染着苍茫的平原、平原上那座在静态中保留着繁华记忆的城市;远处,雄峻绵延的贺兰山也安静了下来,从山的那一边跨越冲杀过来的千军万马早已杳无音迹。

但是我一直怀疑,西夏从李元昊正式立国称帝到灭亡的近两百年历史中,当年的国都兴庆府也就是今天的银川是否完全享有过繁华与安宁。这个崛起于中国西北的封建王朝,其实一直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权而战斗不息。作为要从大宋版图分割出去的割据政权,它始终不为有宋一代所认可,尽管骁勇善战的西夏军队多次击败赵宋政权发动的反分裂战争,并侵蚀占有宋国的大片土地,取得了在实际上与宋平等的地位,仍然还得对宋称臣,接受宋的册封,换来宋国“恩赐”的大量财物,也要时不时向宋贡献一些骏马和地方特产。在它的东北方向,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国家,前期是契丹人建立的辽,中期是女真人建立的金,后期是蒙古人建立的金,都在虎视眈眈地瞪着它,时不时驱动战马冲进边界,甚至直插入它的腹地,也要学着宋的做法,要它称臣,接受册封,送上贡物。因而,西夏王国近两百年历史,一直都在狭缝中挣扎着,从来就没有完全消除过生存的威胁。

西夏的建国仿佛是历史的一个误会。它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很特别的少数民族党项族建立的割据政权,说党项族是个特别的民族,是因为这个民族的来源和去处,似乎都有点不清不楚。西夏王族自称源于北魏王室鲜卑拓拔氏,但并不完全被当今史家们所接受;而且经验告诉我们,不是通过合法的继承,而是以其他的手段夺取政权的帝王,捏造血统身世的做法是他们的一个惯用伎俩,目的就是为了说明自己享有皇位王位的理所当然。至于去处,当西夏政权被蒙古人的铁蹄摧毁,西夏国都成为一个庞大屠场,处处横陈着党项人残缺不全的尸体之后,这个民族从此就没有了声音。史书上轻描淡写甚至有意避开的这一幕,却一定是历史最尖锐和最疼痛的部位。屠杀与族灭,这绝对不是文明所愿意看到的,也绝对不是历史所愿意看到的。崛起唐末的党项贵族,因助唐平叛有功被赐予李姓,并据有中国西北一片广阔土地的统治权,成为势力不小的一方诸侯。如果和平第一的主张被长期坚持下来,从而摆正自己的位置,认清自已的地方政权性质,承认中央政权,维护国家统一,那么李氏家族和他们统治下的广大人民群众就一定能安居乐业,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党项人也一定能够世代相传,一代更比一代好。再来一个假设,如果王位的继承仍然遵守中国传统的世袭继承制度,举起叛乱与分裂旗帜的李继迁就不可能获得统治一方的权力,他只是李氏宗亲,与现任西夏王李继捧的血源关系还有点儿远,两人的高祖是亲兄弟,经过了好几代,这对于繁衍速度极快的帝王家族,显然说不上有多亲密。如此合理的两个假设,却都成不了事实。合法的王位继承人李继捧延续祖辈父辈归顺中原政权的做法,回归大宋的怀抱,他的族弟、野心家李继迁却举起了反叛的旗帜,开启了夏与宋,及之后与辽、与金、与蒙古人之间长达两百多年的武力角逐,也使得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饱受战乱的痛苦,播下了西夏政权覆灭、党项人被族灭的恶种。

然而终究实力还有点跟不上,而且生生把国家的领土分割一块走也可能感到有点理屈和心虚,所以李继迁和他的儿子李德明、孙子李元昊,就有点儿反复无常,有利时就和宋国打,打赢了抢土地抢人口抢财物,力量不济或打输了就表示愿意归顺,借归顺厚着脸皮向人家要丰厚的赠与。公元一零三八年,李元昊确认自己的实力足以脱离宋国自立,于是正式建国称帝,在今天的宁夏首府银川兴建国都兴庆府。可惜的是,做了皇帝的李元昊虽然才略一等,励精图治,从政权、社会、文化等各个方面奠定了西夏近两百年国运的基业,却似乎没有完全摆脱暴发户的心理,好大喜功,好猜忌杀人,又纵情声色,追求享受,结果才虚岁四十六,就把自己的一条命玩完了。而且死得不太光彩,是被自己的儿子给刺杀身亡的。怎么回事?原来是太子的老婆长得漂亮,当公爹的看上了,强抢过来,抢了儿媳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废了皇后。这皇后是谁,太子的母亲,皇后一废,太子也便废了。偏偏还有一个叫没藏氏的女人,原来是手下大将的老婆,一时不高兴杀了这位可怜的将爷后又有点后悔,跑去慰问亲属,看到丈夫被错杀的那位女人长得有几分姿色,动心了,就弄到宫里藏起来。想想偷偷摸摸不太自在,就让女人“出家”,安顿到一家寺庙里,这寺庙其实就是两个人的快乐窝。在窝里快乐还不够,带着女人借打猎之名行野外苟合之实,居然又弄出一个私生子。这私生子从小寄养在舅舅没藏讹庞家里。讹庞家族不但是党项大族,讹庞本人还是一个阴谋家,因为妹妹当了李元昊的“二奶”,被李元昊任命做了国相,还不满足,于是怂恿那个被抢了老婆又被废了储君之位的太子把自己的老爸给结果了,然后又以杀父弑君的借口杀了废太子。现在,西夏国就是没藏氏兄妹说了算,虽说李元昊临终前遗嘱传位给弟弟,两兄妹才不管,他们把那个未满周岁的私生子扶上皇帝宝座,至于权柄嘛,当然归两兄妹掌控。

经过这样一场变故,成了皇太后的“二奶”母亲,那颗心大概很不平静,更有点儿忐忑不安。国家草创,宋、辽都是综合实力要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儿子还刚在咿咿呀呀学说话,蹒蹒跚跚学走路,坐在朝堂大殿之上还要担心会不会尿裤子;那些佐命大臣被自己的那个野老公皇帝杀得差不多了,而自己又不太懂得怎么治理国家安抚人民。这么多难题,怎么办?娘家人可以依靠,但自己的兄长不但贪婪,而且作风太霸道,儿子毕竟是心头肉,关系到儿子性命的大事,母亲的眼睛显得特别雪亮。但是她实在没办法,既没办法遏制自己专权的兄长,更想不到保全儿子性命和皇位的良策,只好祈祷上天和神明保护。这就是承天寺和承天塔得以拔地而起的理由了。

塔始终是一座寺院最引人注目的目标,不仅仅因为它的高度,更在于它的神圣。用于珍藏佛家舍利子和供奉佛像、佛经的佛塔本身就是佛教的象征,而在高层建筑因为科技和材料等诸多方面的制约成为一种奢侈愿望的古代,一座座高耸入云、结构精妙、形状各异的佛塔几乎就是人间最不可想象的创造。承天塔就是这样一道无法想象的手笔,也是一个母亲真诚、挚爱之心的物化。唯其如此,虽然这片土地饱经战火的摧残,这座城市曾经因为血腥的屠杀一度沦为人间地狱,这座叫承天的寺院找不到一块青砖黑瓦,这座高塔却依然耸立在大地的中央,尽管全身累累伤痕,也尽管因为亲眼目睹一幕幕人间悲剧惨剧而寡然无言,黯然神伤,但是它依然挺立在那里,以“一塔独存”(明《弘治宁夏新志》)一直坚挺到明初,一直坚挺到清代,又以重修后的亮丽面目坚挺到今天,那块记载着当年奠基盛事、也记载着一位母亲的拳拳之心的石碑也得以保存到今天。

然而这位“二奶”出身的皇后在忧心忡忡中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抛下不满十岁的皇帝儿子撒手归天去了;私生子出身的少年皇帝李谅祚尽管活了下来,而且还成功地清除了已经严重威胁到自身安全的舅族势力,巩固了皇权,也终于不能万寿无疆,活了二十一岁,便倒在了岗位上;西夏王国又延续了一百六十年,虽然李谅祚的孙子李乾顺、曾孙李仁孝在位时有过得之不易的百来年和平发展期,终于还是不能江山永固,终于在蒙古铁蹄的践踏下化为灰烬。只有一座高塔,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寂寞地站立在历史烟尘中,仿佛陷入沉思,又仿佛对人间世事熟视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