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爷
作者用极其朴素的文字描绘了石大爷一生的生活不幸,语言流畅,笔触沉痛,如果能将文字的主题深化一下,应该是篇不错的写人散文!
最近,脑海中总有一个形象挥之不去。
石大爷,过世已经有十多年了吧,不知怎的,他那佝偻的身形,就像穿过了时空隧道一样,从十几年前,我生长的小山村里,固执地走到我的面前……
石大爷,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小山村里的一个光棍汉,到了老年,就变成了“五保户”。打了一辈子光棍,无依无靠,而且,一生嗜酒如命。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在村里的土路上,这头晃到那头,那头晃到这头。
更不幸的是,他的一只眼睛是失明的,好像是早年为生产队上山崩石头时,不小心炸坏的。眼珠变成了灰褐色的“玻璃花”,颧骨上铜钱大疤痕,像一朵菊花的残瓣。村里人从此都叫他“瞎老石”,渐渐的,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字叫什么了。小时候,因为不懂事,曾当面叫过他“瞎老石”,挨过他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石大爷因为与父母都是山东老乡,在一个朝鲜族居多的村里,自然走的很近。“大锅饭”时,农村混日子的时光又长,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坐在我家的火炕头上蹭饭。那时候,与我父亲烫两壶“小烧”,三杯酒下肚后,便高兴起来,即兴哼起了“东北小调”。他最愿哼的就是东北民歌《回娘家》那段,“买了一对鸡,买了一对鸭,买了一个螃蟹,外加一个大西瓜呀……”
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或许,这就是不错的下“酒肴”了!
石大爷的工作是在生产队里喂牛,每天割大量的牛草,伺候几十头牛的一日三餐,他也就住在生产队的打更室内。那时候,人们生活虽不富裕,但很有人情味,村里有什么大事小情,婚丧嫁娶,都是全村动员,借桌子、借碗的帮着忙活。
记得在那个年代,我所在的朝鲜屯,那极具民族特色的婚礼就很好看了。谁家要是快娶媳妇了,一定要把泥草房苫上新草,外墙刷得白白的,墙上挂起色彩艳丽的大被单子,被单中间挂上毛主席像,相当于向全村宣告,这家有大喜了。新娘子往往是用木轱辘的牛车拉来,穿着白白的长裙,漂亮得没法说,身边总会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
这时候,人们也总会看到石大爷的身影,他房前屋后的帮着忙活,非常卖力。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惦记那顿丰盛的酒宴呢!但并没有人烦他,相反,人们都愿意开他的玩笑,“瞎老石,瞎忙活啥?忙别人的媳妇,你不眼馋呐!”轻松的调侃,换来一阵哄笑,顿时,清贫的小村上空,便洋溢着一层喜气儿……
随着酒酣耳热,人们就会看见午后的大街上,石大爷从路的这头晃到那头,从那头又晃到这头,哼着小调……
石大爷快乐的单身汉生活,随着一个远房侄子的到来,发生了变化。
那个时候,山东还没有现在这么富裕,闯关东,投奔东北亲戚,仍是许多人的谋生手段。不久,从父母的口中,得知一个名叫“祥春儿”的,石大爷的侄,要从山东日照来了,拖妻带口,一大家子,说是来给石大爷养老。论理儿,这本是件好事,但我却发现石大爷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高兴。每当人们对他说,“瞎老石,这下可好了,老有依靠了!”石大爷总是嘿嘿干笑两声,不置可否。
祥春儿,是一个典型的山东大汉,大个儿,寸头根根直立,细细的眯缝眼。他的到来,首先带来的就是改变了石大爷的住所。石大爷邀上父亲等几个同乡,向生产队要了“宅基地号”,然后就上河淘沙,和泥脱坯,在大家伙的帮衬下,盖起了三间泥草房。石大爷搬出了生产队的打更室,住进了新草房。凭良心说,祥春儿很能干,最初的几年,石大爷的确享了些福,但石大爷嗜酒的习惯却毫不见改,仍是经常喝得微醺。村里人拿这个开玩笑已经习惯了,渐渐地,随着祥春儿在村里地位的日益巩固,便觉得石大爷在村里给他丢了脸,俩人开始有了争吵。
祥春儿很封建,一连气儿生了五个丫头,仍不肯罢休,常常为老婆不生男孩,打老婆。不久,祥春儿的老丈人也从山东来了,一家子的住房顿时紧张起来,石大爷由于跟祥春儿日渐不睦,索性搬进以前放杂物的泥草房偏厦子,重新开始自己生火,自己做饭。
转眼,到了“联产承包”,人们渐渐开始忙活起来,也自私多了。我那时上了高中,每次周末回家,看到石大爷都老了许多,但仍旧天天给祥春儿放牛,只是沉默了许多,不再唱小曲。问父亲,“石大爷还喝吗?”父亲说,“还喝,但祥春儿总不让他喝,昨天把他的杯摔了……”
终于,石大爷开始生病,在那个阴暗的偏厦子里,天天咳嗽,别人都劝祥春儿,“给你大爷看病去呀!”可他置若罔闻,人们便背后骂他没良心。
那一年的秋后,叶子落得早,天冷得快,终于有一天早晨,祥春儿跟父亲极平淡地说,“俺大爷死在屋里了…….”
大家伙一阵唏嘘,来到那个偏厦子,看着破败的地铺,肮脏的灶台,都暗暗骂祥春儿“白眼狼”。石大爷的死相,据说很不好看,破衣烂裤的,祥春儿买来新的内裤,给石大爷换上,大家伙上山,费了好大劲,刨开冻土,把石大爷埋了。入殓时,父亲严厉的对祥春儿说,“祥春儿,跪下!给你大爷磕个头……”
从那以后,祥春儿的名声开始不好,这在农村,很致命的。加之他子女多,负担重,随着山东经济形势见好,他开始张罗还乡,走的时候,村里没人送他。
石大爷也渐渐地被人遗忘了……
去年过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祥春打来的,问了许多话。他说,他那几个丫头,长大成人,都挺孝顺他的,按老话儿说,他可享福了。我留意他的电话,没提石大爷一个字。想来,他也五十出头了吧!也到了他来东北时,石大爷当年的年龄。
石大爷的坟头远在村西山上,恐怕早已蒿草遍地,无人能识了。没人会记得这个日益破败的小山村,当年有一个好喝酒的“瞎老石”了。
唉,石大爷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