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树下的人家
那远去了的童年鲜活的展现在我们面前,人物形象活灵活现。岁月走远了,记忆中的那棵核桃树至今仍孤寂的站在院子里,它一定渴望着孩子们快乐的拥抱。作者寓意鲜明,那些被青春荒芜了的偏远村庄,难道真的就不再热闹?文笔细腻,有时代感,好文章,欣赏!问好作者!
故乡的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不知道多少年了,反正是很粗的一棵。我们曾选过三个三岁的小朋友,用中指钩住对方的中指,刚刚能抱住。大树的枝叶在岁月里恣肆地伸展它们的枝条,把整个小院都掩盖了。树干嶙峋得像活了千岁的老人,粗糙的皮肤在冬天总要掉下一块又一块的干皮。每年的大年三十,上京会在吃年饭前拿一把很锋利的弯刀,在树上砍出很多的缝口,然后把煮熟的白米按到里面。据说,这样做,来年可以结很多的果子。
一
上京曾大病一场,差点死去,活过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聋子。这大约是我有记忆的时候,听父亲说的。可能失聪太久,后来他说话也成了问题,说的话发音和常人不一样,很可笑。但他却有一手好蔑活,可以用竹子编很多的东西:农村用的背篼、畚箕、晒垫、簸箕……,还有让我们羡慕得流口水的“叫鸡公”“蛐蛐”……,这是院子里所有会用竹子编蔑的人所不能及的。
记忆中上京似乎永远都坐在门槛上编蔑。小伙伴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跑到上京的面前,张开嘴做出说话的样子,他便仔细的辨认我们说话的内容。我们故意说出“你吃了饭没有?”的口型,他便很感激的大声回答道:“撤(吃)了!撤(吃)了!”于是我们很满足的哈哈大笑。待他回过神来,便用篾条来打,我们哄地像风一般散开,站在核桃树下拍手叫道:“上京聋子!上京聋子!……”他似乎很气的又轮起篾条,我们便又尖叫着散开。有时候我们装出很正经的样子,故意朝他友善的笑,他也会跟着笑起来,于是我们又会很得逞地笑成一团。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倒是很少生气,似乎很乐意开这种玩笑,总是跟着我们一起傻笑。有些时候,我们也会帮他做点事,条件就是他必须给我们每人编一个“叫鸡公”。我们就会像一群小猴子屁颠颠的跟前跟后。
上京的老婆何二婆婆似乎很厉害,我们都不大敢惹。似乎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是满头的白发,一双很小的脚,但走路总是“哚哚哚”的很有力度的。要是“戏弄”上京的时候遇到她,她定会站在台阶上臭骂我们,还要告状到父母那里,我们回家准要挨一顿好打。不管什么理由,她一告就准,我肯定是要“吃篾条”的。不过也有几回,我确实没有参加,但还是被打了,估计她记我的名字比较清楚吧。但是母亲是绝不会听我的理由的。即使我明明一直和母亲在一起的,根本没有时间参与活动,母亲也会狠狠地说:“她为什么不冤枉别人,偏偏是你?反正是你的不对!”于是篾条在屁股上一阵“跳舞”之后,我大约会安静两三天,也只在这几天见到上京会恭敬的叫他“上京公公”了。
二
稻子黄了的季节,我们在核桃树下开始安静下来。因为院子里上京的核桃熟了。
每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葱绿的树叶间便缀了许多的果子。果子大到我们看得到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很热了。我们每天总要伫在树下偷望那满树的星星一般闪烁而似乎有香味的青果子。终于有一天,二狗说了话:“可以吃了,去年就是这个时候我们来偷过的。”
但是上京成天都在门槛上坐着,我们想弄一个下来尝尝,是绝对没有机会的。
不过机会还是让我们等来了。
有一天上京终于从门槛上转身进了屋里。于是二狗踩着核桃树的刀痕,攀着嶙峋的树皮飕飕地爬了上去。他像猴子一样顺着树干爬到了一个枝桠上,用手一阵乱抓,便哗啦哗啦地掉了很多果子下来。我们在树下赶紧把肚皮上的衣服牵起来,有的仰头用衣服接着掉下的果子,有的埋头使劲的捡,被果子砸到了,也似乎没感觉到痛的滋味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何二很有穿透力的叫骂声。应声望去,上京和她已经怒气冲冲地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扫把,跟着就打了过来。我们一阵惊呼,手中的果子撒了一地,乘乱顺手能抓多少抓多少,一阵烟的,撒腿就跑。
不过有一个是跑不了的,那就是树上的二狗。二狗藏在树上,何二婆婆对他叫道:“二狗,你这狗日的崽崽,这下看你往哪里逃!我要把你送到你妈那里去,喊她好好修理你!”
二狗藏在树叶里,拉开叶子露出脸来,说:“我就不下来,看你把我怎样!”便蹲着不动了。
何二婆婆马上去找了一跟长竹竿,对着二狗的方向,朝树枝打了下去,核桃哗啦哗啦的落了一地,二狗在树上嘻嘻笑个不停:“活该!”
何二婆婆笑骂道:“你这狗日的,老子看你在树上蹲好久,我不相信你不下来了!”
持竿像长了白发的母夜叉站在树下。
相持了一阵子。二狗呆不住了。
二狗像敏捷的猴子一样,猫腰顺着树干爬了上去。他想掉着一根枝条,然后顺着跳到地下来。
上京见状,在树下急得直跺脚:“约(要)不蛋(得)——!约(要)不蛋(得)——!”
何二婆婆也吓白了脸。赶忙说:“不要跳,不要跳,快点下来,我不打你了!”
二狗不相信,依然往上爬。
“狗日的,快下来!不要摔倒了,快点下来啊。”何二婆婆赶忙丢掉手中的竹竿,急急的对着树上说。
“约(要)不蛋(得)——!约(要)不蛋(得)——!”上京在树下直摆双手,头上急出了汗了。
我们这一群,远远的怯怯地望着。
二狗终于顺着树干下来了,他的脚刚着地的那一瞬,何二婆婆操起扫把朝他的腿上打了去,二狗一闪身子,躲开了,从上京的胳膊肘下钻了出去,飞也似的跑了。我们也跟着散开了。当天晚上我自然少不了挨一顿打了。母亲打过我之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撮箕核桃,丢在我的面前,说道:“上京婆婆拿给你的,她说了,你要吃就说一声,干嘛年纪小小就干这些勾当?……”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我还没来得及去拿核桃,又被她操着篾条狠狠地打了一顿……
三
后来我便一直在外读书了。再后来就在外参加工作了。曾经的那群伙伴,像惊风蒲公英般散落到了四处,能飘多远就飘多远,都在外安了家落了户。
在城市的地方生活久了,我总爱在梦里回到那个长着核桃树的院子里。
去年我终于忍不住回到了老家。突然发现曾经很爱打我的母亲已经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她在我的面显得那么拘谨,像个怕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怎么的,我的心突然感到沉甸甸的痛。
在那个有月的夜晚,我站在了曾经被我们吵得翻了天的院子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落叶飘零的声音。上京和何二婆婆,在几年前已经去了,曾经坐着上京的门槛和他们老两口住的房子,已经成了破堵残垣。院子里看不到孩子的身影,年轻的都走了,留守的是我们曾经年轻过的父母。这里的青春似乎正在消失。
但那棵古老的核桃树,却越发的茂盛起来。苍遒的枝干顺着月光的方向伸展到最远,在岁月的流痕中默默地庇护着这方静土。但我总在怀疑,在中国西部的偏远的地方,在群山环抱的小山村里,在众多的数不清的炊烟袅袅的小院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前,是不是也都种着这样的核桃树。
二十年前,那个偏远的小山村的核桃树下的的故事,成了我心中永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