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母亲又来电话催了：你都两个月没有回家了，是不是把老山湾给卖了！

母亲的帽子好吓人呀！我自己也搞不懂，我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

每周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等着我去完成。却总有那么多无名肿毒的理由，对母亲的祷告加以婉拒。

我离家远吗？说来让人惭愧：不足三十公里，虽然有四分之一的路不通客车，但一天两个来回，应该没有问题。我这双吃五谷杂粮的腿还没有娇贵到爬几公里山路就成了耙鸡蛋。可事实上，一月的八天的休息时间中，却抽不出八分之一的时间陪母亲聊一会儿天，培训啦，补课啦，学习啦，提高啦，考试啦——反正母亲不来核实，于是极力加大分母，让分值越来越细，以至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如果没有安排，这周一定回家！

别又搞忘记了，回来时给我打一个电话！

您放心嘛！

我的眼里涌起一片浪花，我何德何能，不惑了，还让母亲牵挂：她老人家经常说，我现在还老得动锄头，挑得动要桶，不需要我们铺张（背后的潜台词我简直不敢想象）。可母亲却是一个喜欢铺张的人，每一次回家，排骨、猪脚、鸡鸭一锅端，似乎我们是一群吃了半年斋的饿痨鬼，就是敞开肚皮整又塞得进几斗碗啊！吃不完，母亲也有办法，打包！让我哭笑不得：不接吧，这是母亲的一片心意，接吧，内心总有一个疙瘩。这时，我只有靠边的份，任由母亲去忙碌。

星期五下午，不开例会，上了课，我马上坐车往家赶，免得母亲又牵肠挂肚。

母亲对我的突然袭击并不感到惊讶，过了五分钟，我的气还没有喘均匀，母亲转身问我：

帆儿怎么没有回来？

帆儿每周只放半天假，看国庆节能放几天假？

那国庆节一定回来！

如果时间不冲突，我们一定回来！

我不敢把球扣死，万一有什么临场变故，也好找托词》

母亲没在吭声，就去忙晚饭去了。

回家其实很简单，既不会抽我的筋，更不会剥我的皮。母亲既不习惯我给她擂擂后背捶捶肩，更不用我插手涮涮筷子洗洗碗。有人说过，母亲的家是免费的高级旅馆：吃了不出气，还可以尽你的力气背一背。

母亲的白发又多了一圈，我的鼻子酸酸的，手在荷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五十元钱递给母亲。

你这是干啥，孩子读书正用钱，我现在还弄得到吃的！

我把钱硬塞到母亲的手里，母亲自语道：

我给帆儿存着，等他考上大学，我在拿给他！

我真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五十元你都出得了手——算来我每月也有七、八百元的收入，一个月舞下来，总觉得银根吃紧，包包里并没有多少节余，仔细回算一下，并没有毛手毛脚乱开支过。自己也糊里糊涂，不知道这些钱都跑到哪儿乘凉去了。

吃了午饭，母亲就忙着给我打包。

这一百个鸡蛋你拿去，给帆儿带点去，他吃不来洋鸡蛋。

太多了，您留点自己吃，放久了也不好！

我天天都有七、八个鸡在生，要吃还不方便！你放些在冰箱里，国庆节我再给你们存一点。这两只鸡你带走，上次帆儿回来说要吃土鸡，没长大，现在有三、四斤了，将就吃，国庆节又回来捉！

那留半边您吃！

我要吃还不现成，逮到就杀！

鲜笋、花生——不一会儿，母亲就码了一背篼。

恐怕有三十斤，要不，我送你一截！

没什么，这点我还背得动！

我不敢久留，挽起背篼就开溜。我怕不听指挥的泪打湿我的脚背，传染给母亲。

国庆节可一定要回来啊！

我们一定回来！

母亲啊！我背得动您给的东西，却背不动您的恩情！母亲的一生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她那些朴实的话却比任何警句都深刻：

别亏了帆儿的吃，现在不比你当年，少什么就回家里来拿！

一家子生活不容易，别把钱花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

母亲呀，原谅儿子的不孝，下辈子，我愿再作您的儿子。母亲，您还肯收留我吗！

国庆节，我们一定回家！

肩膀虽然沉重，可脚步却越来越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