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养狗的日子
文章凸显作者对狗的念情,怀念那些养狗的日子,虽然不是很平静,却依然能给琐碎的日子增添一些情趣。欣赏!
去年夏天,父亲那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与他相伴多年的狗自虐而死。
它是只公狗,一身黑鬃,体魄硕健。爪子肥大锐利似狼爪;两耳宽绰像两片乜斜不整的蝴蝶兰叶片,半耷拉掩至眼睑。几年前,我和弟弟相继结婚,没分家,一大家子合住在郊区一个四合院式的临街院落里。家口多,剩饭也多。加之那阵儿周围治安不好,我便从农村的舅子家要来这只狼狗猹看门。
小狗刚出生不久,姊妹们都被邻居抱走了,它是岳母藏留给我们的。岳母把它放进纸箱里,它身体尚颤颤巍巍的,眼睛似瞑非暝,嘴巴不停地哼哼。我疑心能否养活它。岳母却凭经验打包票,肯定能活。
其实我的担心来自小时候我们家养狗的经历。我一直幻想能驯养只狗,我高扔食物,它能跳起来接在嘴里;或者我走到哪里,它能跟到哪里;最希望在我上学放学时它能帮我叨书包。所以我好几次从小伙伴家要来小狗,但不是被母亲送走,就是饿死,要不就是误食吃药的老鼠,也被毒死。记忆中,我们家几乎没养久过一只狗。我为此曾深深憎恨过母亲。现在想想也是的,那时候生活竭蹶,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哪有闲粮养狗呢。我离家到镇上上中学的时候,父亲也在镇木器厂上班,家里剩下母亲和弟弟。生活逐渐好转,家里养了好多牲畜,也拴养过一只大黄狗。目的是看门。但我那时住校,每周回家一次,每次都会招致狗的狂叫。我便经常想起“狗咬吕洞宾”来,对小狗渐渐失去那份亲昵和幻想。那只狗也因几次挣开绳索,咬死鸡鹅,最终被母亲打过几次后卖掉了。
时隔一年的暑假,我突然被伙伴们扯到村南街去看“景”。他们说村里有人被疯狗咬伤了。街头中早已聚拢了老老小小大半的村民,更多的人涌进孟姓人家的天井里。人们少聒噪,显得出奇得平静。开始我被大人们劝阻不准进院子,但后来还是偷偷钻进去。孟姓青年一开始在屋里,后来也被抬到院子里。口泛白沫,四肢抖动抽风,样子极为恐怖、残忍。听说疯狗病传染人,人们很快停止围观,一窝蜂似的退了出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村民谈狗色变,很少有人敢养狗。即使有,也是拴养。乡卫生院还来村里打过狂犬疫苗。原来,母亲不愿养狗不只是没东西喂。
恐惧使我们家不再养狗,直到搬进城郊养这只狼狗猹。这也是我们家真正意义上的养狗。一大家子,三个锅灶,一个院子供养一只狗,可谓丰衣足食。平时我们上班有母亲喂养;如果大家都在家,开饭时,它便摇着小尾巴屁颠屁颠地从这屋逛到那屋,来来回回找好吃的;那时弟弟给老板开小车,偶尔还能从大饭店带回些高档剩饭来给小狗解解馋。平房临街,小狗总喜欢偷偷溜到街上玩儿。正好那年我暑假办了一个素描辅导班,在屋里画闷热,而下午大街西侧阴凉,学生们便都把都静物、画架挪到大街上写生。小狗便也跟到街上,在画架之间捣乱,不是叨走橡皮,就是添到谁的脚跟。家里有人还行,如最后一人从家里走出小狗必然会趁你开门之际先溜出去,惹得人一番呵斥,才肯翻过门槛回去。随后定是用爪子挠门槛,还哼哼地哭闹,就像一个孩子见妈妈要走外出也要闹跟着似的。
狗长得真快,到冬天便长成大狗。而那个冬天,女儿也出生了。为了孩子安全只有把狗拴养在门旁。我们家回东门,我们三口住在东侧两间正屋,窗前就是小狗。
刚结婚时,事少,我跟妻也少吵架。但有了孩子事儿就多起来,口角也多了。再加上孩子老爱哭,弟弟和弟媳也矛盾不断,那段时间一家人挺郁闷的。弟弟终于找来半仙查理一下风水,半仙曰:“两窗下面一只狗,何字?”众人笑而不答,心里皆猜到“哭”字。对于信神的母亲和弟弟自然有一些宽慰。我却清楚地知道,将家庭矛盾转嫁于一只无辜的小狗,更多的是觉得无聊和不公。
小狗立即便被移至院子南侧中间(母亲和父亲居住的南屋北侧)。
那年夏天,母亲和父亲觉得我们刚结婚生活累,回农村老家搞大棚养殖。弟弟和弟媳婚姻关系破裂,离婚。狭小热闹的院子顿时空阔冷清起来。正好那时农村舅子家里的老狼狗突然咬了他,据说狼狗年老了就不认得主人了。本来我们家就惧怕狂犬病,再者建大棚也确实需要狗望门,所以母亲带走了小狗。
下到乡村田间,待到它再返回来时,已过两载。它被拴在大棚旁边临时搭建的房舍中。第一年碰上“非典”它吃了好多“疑似”病禽,曾亲眼目睹了我的父母无休止地消毒、宰杀与无奈;翌年遭遇大棚电起火,亲身体验到了全村乡邻的救火热情,我父母的惊恐万状和对血本无归的绝望哀恸。这似乎让它明白了很多道理,像人一样的人生哲理。
当然,也有喜事儿。村里一只小白狗经常来找它玩儿。白狗邋遢,脏兮兮的,看样子像只流浪狗,至少是不得主人宠爱的。母亲便帮忙给它洗澡,喂它食物。不久白狗便搬进狗舍与狼狗猹同居了起来,大约四个多月时间它们收获了爱情:生了五只可爱的狗宝宝。它们丝毫不介意前来观看的人,它们并不知道这些人要抱走它们的孩子。但不出半月狗宝宝便都被人抱走了,就像当初我到岳母家抱走现在的狗爸爸一样。第二窝小狗来年出生,一共四只。狗爸和狗妈不像上窝那样松懈,而是尽量把小宝宝们藏到屋舍的里面去。
但没几日狗妈妈便呕吐不止,最终抽搐而死。它死在丈夫和孩子们面前。听母亲说,它是因误食药死的田鼠而丧命的。狗宝宝仅有一只存活,被人抱走。
狗爸爸又随我的父母返回城郊的院子。此时的院子杂乱荒芜,空无一人。弟弟外出打工,我们已搬到了楼上。但母亲是能干的,有了母亲的打理,院子焕然一新。不久,母亲受聘到附近一家大酒店专门为厨师们做饭。经常为小狗带回来好吃的,眼见的小狗胖起来,毛色油亮。
世上美好的事物往往也是最短暂的,仅半年时间,母亲在医院检查出肠癌。
从正月初五入院到十月十五母亲辞世,父亲和母亲多数时间在医院里度过的。小狗上顿不接下顿,期间我们家无力喂养它。但它真正完成了它看门的使命。
父亲是孤独的。经人介绍也到一个单位看大门。本来想带着小狗的,但那单位不需要,只好作罢。弟弟又结婚成家,我们几个便轮流喂养小狗,就像去看望父亲一样。
因为忙,我有半月时间没去喂小狗。弟弟打来电话说小狗像是疯了:不停地用爪子扒地,水泥地上到处血迹斑斑。后来又用嘴撕掉身上的毛发,露出多出的皮肤,怪可怕的。
兽医没诊断出什么结果。像是自杀,或因承受不了孤独寂寞罢。
如今上小学的女儿特喜欢小狗,几次央求我给她买只。或许女儿对养狗的渴望如同我幼时养狗的幻想。楼房里确实不适合养狗,我和妻每次都婉转地重复着这个同样的借口。但我心底里却真切地怀念那些养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