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隆中

一、隆中于我，仿佛是久闻其名未曾晤面的高人，它的形象一直在我心中矗立着。有好几次经过隆中地段，远眺那茫茫然的原野，透过薄薄的雾霭，在一份儿远古的神秘之中，我就仿佛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琴声。

到隆中的那天，是一个瑞雪翻飞的下午。我从高速公路下来，找了好几处路口，才发现进入隆中的路线。那是一条十分偏僻而又有些冷落的曲径，四周的建筑物也显得低矮而陈旧。睃巡路边稀疏的行人，瑟瑟寒风之中，难免有点儿凄婉的感觉。

旅游区入口处的牌坊十分高大。朔风中，它威武而挺拔，昭示着隆中那儒雅之中的一份儿崇高和伟岸。由于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我的眼光仿佛就是一群刚出箱的蜜蜂，四处翻飞，收拾不住。在一片葱郁之中，我觉得到处都寓含着诸葛孔明先生的智慧和风雅。我甚至觉得，这郁郁森森的整个隆中就象征着诸葛孔明先生的风度与神采。

二、乍一看，我眼前的草庐亭多少还有些简陋的印象。但透过那双层六角的空间造形，你就可以联想到这简陋之中寓言着时空的另一番深厚和博大了。两榜石柱上刻有“扇摇战月三分鼎，石黯阴云八阵图”的楹联，在轻松潇洒的语言里活脱出先生的政治睿智，在沉郁苍劲的意境中凸现着先生的军事才能。一副对联，形象地写意出一代伟人的丰功伟绩，也使得眼前的这个小亭顿时光彩夺目了。

求贤如渴，三顾茅庐。刘玄德一句“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终于使先生放弃了悠闲的生活，慷慨出山，并在随后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先生的耿耿忠心和才学智慧，终于使处处被动的刘玄德三分天下有其一！“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杜甫的评价可谓中的。

三、在诸葛祠堂里，硕大的神龛里香火袅娜、冉冉升腾。高大的雕像前，无数崇敬和膜拜早已使那个草团蒲深深凹陷。从四周的碑文中可以看出，自西晋以后，人们为了纪念这位杰出的人物，就不断增加了这里的象征性建筑。千余年来，人们把这一方上好的风水贡奉给了这位卓越的才俊，而且至今引以为荣。

不过，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中，有时候，屑小总要自不量力地猥亵圣贤者。明弘治年间，那个名叫朱见淑的襄简王因“慕隆中山佳奇，择为坟地”，于是就干出了封山驱民、毁庐造墓的勾当。虽然我们无法想象当时草庐的具体规模和形迹，但朱见淑的霸扈与张狂却是毁灭了几世斯文。然而，贤达毕竟是贤达，他在历史深处的记忆终究还是永恒的。虽然武蛮与强横可能逞能一时，但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自清以降，人们对先生的崇敬之心日炽，这日益瑰丽的隆中风景即是最好的印证。

四、如果说草庐亭是时空对先生的祭奠，那么这诸葛草庐就是历史之于先生的鲜活。

当我漫步到草庐门前的时候，就不得不放慢自己的脚步，因为我生怕自己的浮澡和焦急会惊动先生的沉思和轻吟。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那是一个万物复苏的阳春，先生就在这草堂的卧室里悠然苏醒过来。那时辰，和煦的春风温柔地吹拂着头上的纶巾，如诗的阳光正倾泄在那件鹤氅的花纹之中。先生的八尺身材，正洋溢着青春的激越与潇洒；先生的冠玉之面，正焕发着飘然之气概。

草庐完全依据历史所记载的风貌而建筑，充分体现了先生的雅致和高洁。四周竹茂松郁，远处无不蕴藏着先生的翩翩风采。“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我心中默诵着先生的《出师表》，眼前早已幻觉出当年先生与玄德公那番流芳千古的晤对之情。

五、虽然，草堂上皑皑积雪在阳光的照晒下分外耀眼，但是，这时候，天地之间给我的感觉仍然是一种超然的静逸。看那天空中翩跹飞舞的雪花，无不在为这种静逸在作某种诠释与铺垫。

千余年太久，可逝者仍然如斯！

遥想先生当初，亦可谓是静如处子。先生自十七岁起，到二十七岁随先主离开这里，就一直生活在这草庐之中。就在这隐居的十年时间里，先生遁世隐身，韬光养晦，涵养了自己丰富的知识和才能。从先生后来的治国方略和文章奏表看来，他即是一个典型的儒家学者和忠实信徒，又广泛涉猎了法、兵、道、墨、家等百家群籍，而且触类旁通，集各家之长，通达知变，学以致用。

先生之所以能够由一株小苗成为一棵参天大树，是因为他深深扎根于隆中这片肥沃的土壤之中的缘故。东汉末年，黄河流域狼烟四起，襄阳这个水陆交通要道，却是俊杰云集，人才荟萃。先生除了向庞德公、黄承彦、司马徽等老前辈学习之外，还结交了徐庶、石韬、孟建、庞统、杨仪、马良、马谡、陈震、廖化等一批青年才俊，并使之日后成为自己的羽翼。“鸿生巨儒，朝夕谈论”，使得先生摄取了天地阴阳知识，具备了知人之鉴的慧眼和善于韬略的学识。

六、远眺草庐后面的层层山峦，就使我油然想起先生吟唱的歌谣：“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朝夕荷锄耕于田间，空暇抚琴览书于草堂，涉高冈、枕流水、息松阴、立修竹，此等耕读何其幽雅！？“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此等生活何其超然！？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诚然，先生于静中吮汲天地自然之菁华，自得无为人生之乐趣。但先生并非仅仅是一个独善其身的雅士，而是一个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的英雄。寓居于草堂之中，这只不过是先生的暂时栖息之想。为了苍生社稷，他时刻在关注、了解、分析着全国的重大政治军事形势，筹划弥乱方略，等待时变。

群雄逐鹿，兵燹遍地。家破人亡的现实早已激励先生立下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志向。沉睡草堂不是颓废，而是在蓄养经略天下的精神；隐居隆中也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为经世致用作积极的准备。清人程文炳在《抱膝亭跋》中评价先生的隐居之举时说：“虽在小隐，未尝须臾忘天下事焉。”所以后人也不要“以沮溺之例视侯，而盛思侯之别有所托。”可谓道出了先生的本来面目。

高雅的情趣之中寓含着博大胸怀和凌云壮志，静中寓动，动则如脱兔矣！指点江山，挥拆方遒，舍先生其谁？！

七、我坐在草堂的屋檐下，久久不肯离去。听那瓦缘边上滴落的水声，即象是先生优雅的沉吟声，又极象是先生那旷然的琴韵。薄薄的雾气时开时合，到处弥漫着先生的军事智慧与政治谋略。草堂前的些许古树得草堂之灵气，茂盛而且昂然。

未出草堂半步，而已知天下三分，非是夸夸其谈，而是审时度势、纳天下事物于胸中、筹划思考的结果。当是时也，虽然天下大乱，良莠并起，但先生凭借自我独特的眼光，洞穿了这个无比纷纭的局面，成竹在胸，早已为刘玄德构思了一篇锦绣文章。后来的事实证明，先生的推断英明果敢，一切尽在预想之中。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据山川之险已历三世，而刘玄德还无立足之地。在这种情况下，要鼎立天下，这无异于围棋中的让子棋局，非先生如此高手，谁能分得一份春色？！视政治军事如棋局，手谈于烽烟戈矛之中，千古万世惟诸葛孔明也！

八、隆中歌咏先生的诗词楹联不少，而且都能引起人们的思索。光绪年间四川官员赵藩所撰之联不得不让人深思：“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从兵法上来讲，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军事家的致臻，然而，当时弱小的蜀国做得到吗？群雄纷争，非常时期，按部就班，能行得通吗？至于“后来治蜀要深思”一语，到是发人深省之语，马上得天下，并不能于马上治之，此诚明智之道理。

无论历史怎么看待先生，但先生在人们心中的位置确是无可置疑的。俗话说：“看《三国》，流眼泪。”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故乡的老人讲过，在我的故乡曾经有位老人读《三国演义》至“陨大星汉丞相归天”时，关门闭户，嚎啕不已，好长时间都以泪洗面。后来，我读到这一节，也情不自襟地泪潸然而揪心痛。六出祁山，北伐中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国尽忠若此，可歌可泣也！虽以身殉国，然内无余帛，外无赢财，仅“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清廉高洁若此，可敬可佩也！

九、后人对先生的评价可为多矣！虽然《三国演义》对先生难免有过誉之辞，但我想这其中除了古典小说的套路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作者爱先生到极致的缘故吧。

东坡先生《诸葛武侯画像赞》云：“密如神鬼，疾如风雷。进不可当，退不可追。昼不可攻，夜不可袭。多不可敌，少不可欺。前后应会，左右指挥。移五行之性，变四时之合。人也，神也，仙也，吾不知之，真卧龙也。”

清朝尹会一《武侯像赞》：“羽扇邪？纶巾邪？形或可貌；澹泊邪？宁静邪？神不可肖，谁可似之？非管非乐。呜呼！汉室有宗臣，肃清宫庙；此间有卧龙，唯闻呤啸。”

我想，有这些评价已经足够了！因为诸葛孔明先生已经成为我们中华民族智慧的象征，他的才智已经深深地积淀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地之中。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以至在渺茫的将来，我们每一个人都会以诸葛为荣，以诸葛为自豪和骄傲。诸葛孔明先生不仅仅是人们的口碑，更是民族的丰碑。

十、南宋郑思肖诗云：“若无三顾草庐意，剖出心肝卖与谁？”三顾茅庐，史籍虽无详细记载，但我想，先生之所以甘愿走出自己蛰居十年的隆中，积极投身到如火如荼的混乱局面中去，首先在于他自己执着的人生理想追求。

“乱世英雄百战余，孔明方此乐耕锄。蜀主不自垂三顾，安得先生出草庐。”“平日将军不三顾，寻常田野带经人。”正如唐代胡曾诗中所说，刘备百折不挠的英雄气慨和求贤若渴的诚意也是一个关键的因素。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适。群雄之中，很难说到底谁是英雄。把酒临江，横槊赋诗，曹操是英雄。碧眼紫髯，坐断东南，孙权亦是英雄。白手起家，经略蜀国，玄德更是英雄。天时地利人和，政治与军事的三个必要条件，得其一者不为王亦可霸。然而，在先生的眼里，刘备出了那个徒有虚名的帝胄招牌之外，仅可以与曹孙争锋的就是那颗逾蹉逾奋的雄心和忠厚爱人的仁心。

如果不是天下战乱，如果不是玄德三顾，先生可能隐逸一生，亦是埋没一生。玄德因先生而成就霸业，先生因玄德而流芳百世。隐士与英雄似乎是中国传统士大夫两种最高的人生追求目标，孰是孰非？！

离开隆中的时候，眼前的飞雪正紧。眺望那茫茫然的雪空，我仿佛觉得先生早已不是伫立在隆中的某一个地方，而是羽化成一种精神弥撒在整个时空里。上下翻腾的雪阵中，我也仿佛听到了一种铿锵而又自若的乐音，泰然的隆中就静谧在这种音乐里，清淡若先生，超脱若先生。

我想：千载之后，隆中香火仍浓！千载之后，先生之名仍靓！人物有此风流，何憾之有？！

2005．2．1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