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天台

天台山对我而言，确实有着梦幻般的吸引力。记得小的时候，父亲曾说，代县有一处人间仙境叫天台山，山沟里藏着许多神话传说，并有一座需要攀铁链才能登临的道观，叫赵杲观。从此，少年的脑海里常闪现着向往的光芒，只是苦于山高路远，一直未能成行。

几年前的一个夏日，有朋自远方来，点名要去赵杲观。作为主人，自然不好推辞，于是备足粮草，约定次日清晨寻幽访微，解读天台山。

为了给朋友们当好导游，当晚我已熬了大半宿，翻箱倒柜，寻章摘句，试图破解赵杲之谜。却是深陷其中，越翻越奇，越寻越一头雾水。据县志碑文推断，赵杲观是因仙女曾孩而建，曾孩者何方神仙并未详述，只说赵杲应为汉之贤相。而另一种较为流行的说法是，赵杲乃春秋代国丞相，赵襄子灭代之后，遂隐居天台山，潜心悟道，与老子同为道家鼻祖之一。赵杲观实为纪念赵杲而建，创于北魏太延年间。两种说法孰正孰误，我们且不去考证，单凭“赵杲观”这个名字，以人名命观名，实在是鲜见的很，由此我确信，无论赵杲隐于何朝何世，在历史上肯定必有其人。

盛夏之气被远远甩在后面，我们便置身于天台山中。举目望去，峰峦叠翠，峭壁竞秀，云蒸霞蔚，紫气缭绕。令人瞠目结舌，荡气回肠。如果说雁门关贵为九塞之首是以雄险著称的话，那么天台山则以奇秀闻名。而其奇、其秀并非南方山川的那种温婉细腻的小而精的格局，而是以磅礴之气凝成的峰回九天，以鬼斧神工造就的壁立千仞。是那种粗犷豪放的惊心动魄的奇，是那种不加雕琢的天然玉成的美。单就一条进山小路，细若羊肠，逼逼仄仄，竟蜿蜒达五华里之遥，这怎么能叫曲径通幽呢？分明是如履天梯，如攀仙境，虽困顿劳乏，犹九死而不悔。

路依崖而上，溪傍岩而流，相恋相偎，形影不离，潺潺之声里溢满欢乐与自在。极目之处，如织如带，若隐若现，飘渺于峰峦之间，缠绵于丛林深处。而白云依旧悠然飘闲，轻逸空灵，舞姿翩翩，似乎伸手可触，却又咫尺天涯。凝神之际，不免心旌动荡，魂舍难守。一时间，山动、云动、心动全然无法分辨，让人宠辱皆忘，飘然若仙。

及至回过神儿来，山花依旧烂漫遍野，捧一掬山泉，顿感神清气爽，沁人心脾。我忽然想起广告中的纯净水，二十几层过滤后的虚伪，实在有些娇柔造作。于是抿然一笑，问身边的朋友，原始，是不是一种意境？朋友瞪大了眼，你想否定人类的文明史么？我笑而不答，无意间回首来时路，已是郁郁葱葱，遥不可辨。

就这样轻轻地走进赵杲观，尘埃落定之后，人们的面孔都极度夸张的讶异着，我感到了一种震撼的力量，就是那种摄人魂魄的震撼！谁能想象到在绝壁岩缝里建楼？谁能想象到依托山洞筑殿？况且这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绝妙构思，也许还飘溢着春秋青铜的泛绿的光。我有些害怕，是那种在大智大慧面前的目瞪口呆和瑟瑟发抖。中外闻名的悬空寺我是去过的，也还深究细研了半天，雕琢的痕迹显而易见，作为一件艺术品甚至有娇情做作之嫌。而赵杲观却浑然天成，如刚出水的芙蓉，如大手笔的文章，如天人合一的思想。

天台十八洞分为南北两个洞群，北洞的主要建筑包括：弥勒洞、朝圆洞、九仙洞、三清洞、老祖洞、药王洞、八仙洞等，南洞的主要建筑包括：观音洞、自在庵洞、罗汉洞、滴水洞、李仙庙等。其中朝圆洞为北洞代表性建筑，砖座两叠，木楼五层，通体镶嵌于峭壁的一道石缝之中，砖座中空为洞，无阶可登，内悬铁链一条，石壁光滑如玉，唯鼓其勇、尽其力，依壁攀环可上。木楼层层逼上，渐次渐缩，呈宝塔形，内置木梯，躬身可入。五层楼依次塑有弥勒如来、玉皇大帝、玄上帝、接引诸佛等佛像。整个建筑神思飞扬，巧夺天工。一面可闻其真，诸方不见其踪，充分体现了无中生有，平中出奇的思想。

乘兴索链登楼，举高望远，心旷神怡。阳壁峻峭，阴坡葱茏，松遒其劲，鸟翔其乐，泉涌其情，蝶恋其花，一派仙天之景。不知不觉间我已陶醉其中，欲昂首赋诗一首，却不小心碰了脑袋。蓦然回首，方知人在楼中，楼在洞中，洞在崖中，崖在谷中。一下晃悟了赵杲的高远莫测，博大精深。于是不再枉言悄声而下。

更叫人称奇的却是三清洞，上层塑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三像，中层塑关帝像。万丈悬崖之上，高阁嵌空，叠楼三层。数丈铁链垂悬，是唯一的路径。非仰视不能见，非勇者不敢攀。这是什么人的天才之作呀，令人叹为观止。我自信臂力可以，谈笑间跃跃欲试，朋友们也互相鼓励着，由经验老道的刘师傅带领，一个接一个相随而上。攀至半山腰，山岩突兀而出，铁链倾斜着紧贴岩石，人的身体就横出来悬空，我向下一看，顿感天旋地转，毛骨悚然。不得不赶紧下撤，狼狈不堪。其他人也是浅尝辄止。只有刘师傅捷足而登，独享其乐。据说曾于观中修行的紫霞道人，每天都一手托香烛供品，一手攀铁链登楼功课，由于心诚志笃而终成正果，坐化于洞中，留色骨真身彩塑为像。人们听后面面相觑，大露惭愧之色，纷纷托刘师傅代为跪拜。是啊，链悬千古，独钓什么？钓其心，钓其志，而绝非一时之性也，像我等半途而废之辈，何足虑哉？这里，需要大提特提的是三清洞那块悬匾，上书“横空出世”四个大字，可谓对三清洞景观最形象最生动的描述，同时也蕴含了那种“心存大道，无我无他”的意境。

九仙洞则在云际天端，洞内塑代王九女像。长袖临风，栩栩如生。洞外前阁塑赵杲像，因距崖顶仅余二指半，故民间有“赵杲观离天二指半”之说。

老祖洞位于九仙洞极顶西侧，洞楼三层，顶层供奉着老祖赵杲牌位，中层塑赵杲之像。据传赵杲曾于此隐修，形骸遗留洞中，神韵涅磐为石像，既老祖石。令我最感兴趣的是老祖洞旁的对联“小李有两篇，老赵无一字”，洞额悬匾“无中生有”。我起先觉得此联挺戏谑，可再一细想却又倍感沉重。“老赵”当指赵杲无误，那么“小李”是谁呢？忽然想起一个名字，却一下子被惊呆了。莫非是他——李耳，即我们平常所说的老子。据《史记》卷六十三，老庄申韩刘传第三记载，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志聘，周守藏室之史也。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这应该就是小李有两篇的正确注解吧，两篇即《道经》、《德经》，合称《道德经》。而“老赵”呢？赵杲应该比老子更年长些吧，再仔细推敲，如果“小李”果真就是老子，那么敢对老子轻描淡写地说“小李有两篇”的人，恐怕不止是年长而已吧，以现在的观点看，当时其学术造诣及社会知名度应远在老子之上吧。这样想来，赵杲之迷似乎渐渐浮出水面，起码我是愈加相信赵杲是春秋时期的人了。老子之隐，尚遗上下两篇传世，而赵杲之隐竟无一字示人，也真可谓千古大隐了。却又偏偏在这天台山中留下无数悬念，无数传奇，并点化造就了这人间蓬莱，这是否就是赵杲之真义所在呢——无中生有？

赵杲观之奇也许就在这里，非但奇在其景，峰飞天外，穴嵌其中，有崖必有窟，有窟必有楼。而更奇在其魂，如梦如幻、若隐若现，有中全无，无中皆有。由此想起道家“无为而治，天人合一”的思想，是否其真正的发祥地就是赵杲观？当然，我不是学者，只是好奇而已，间或有一点身为代州人，不识真面目的汗颜。

未及多想，忽闻药香飘起，我们已踱步药王庙前。药王庙在药王洞南侧，依崖临壑，辟台而建，面阔三间，进深三间，中塑药王像。悬匾“天医灵庐”，旁置联“荆山对峙作佛阁围屏，沱水萦流胜逢壶妙境”。药王庙背侧，药王峰底，是晾药台。提起药王，多数人是知道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孙思邈了。在中国历史上，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中医药界泰斗，恐怕只如凤毛麟角。刚刚说过，在天台山的幽谷中居然隐着一位敢对老子叫小李的人，我已觉得不可思议。一转身却又撞在药王庙前，这怎么能让人平心静气，视而不见呢？

孙思邈与赵杲相距千年，是什么吸引他跋山涉水前来此地呢？我看除了天台山的秀灵丰美之外，恐怕还有赵杲的精深之道。众所周知，中医中药作为民族之瑰宝源远流长，玄奥莫测。其精髓就是阴阳互补，辨证统一。这与道家朴素的辨证思想是融汇贯通的。传说药王白天翻山越岭，背篓采药，夜晚挑灯细研，潜心悟道，极尽救死扶伤之善事，遂得医学真谛，成万代宗师。看来浑厚博大，充满辨证思维的中华民族之骄傲——中医药学，居然也飘溢着天台山的灵气。这实在值得所有代州人倍感自豪引以为荣。

跪拜药王之后，心绪一直难以平静。沿一条较舒缓平坦的小路而上，慢慢地走近南洞群。绕过山峦，眼界一下开阔起来，国家级森林公园的雄姿呈现眼前。林海，这才是真正的林海，苍翠满目，迭宕起伏，如波涛汹涌，无边无际，似海潮澎湃，无始无终。木秀之处，如浪花朵朵，黛尽之际，已天地一色。

“真美，美得让人难以自持”，我闻声回头望去，见许多返下来的游客正驻足观景，流连之情挂满每张痴迷的面孔，大有不忍归去之感。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至观音洞前，攀梯而上，倍感清凉之极。观音洞又名三圣殿，后嵌山洞，前衔屋檐，洞内甚为宽敞，中塑三菩萨像，即慈航大士观世音菩萨、文殊师利菩萨、大行普贤王菩萨。周塑十八罗汉，或持卷诵经，或切珠念佛，形态各异，惟妙惟肖。进门面壁绘观音救难图，左右各四幅，均为琅嵌壁画，弥足珍贵。

需要说明的是，三教同源的理论南北朝时即已流行，赵杲观建于北魏太延年间，即公元435年到440年之间，所以其建筑风格和外观特征除了前面所说的天才构思之外，在其本质意义上也应是集道教的玄、佛教的空、儒教的礼为一体的大成者。北崖顶的佛坛道台就是“一树生三枝，三枝同根”的明显例证。

观音洞下方右侧，有洞名曰自在庵，为僧侣修身诵经禅房。进外室后才知洞中有洞，洞外有天。须垂首躬身，沿曲径穿越数米，等到豁然开朗时，方能看清内洞全景。初来者莫不啧啧称奇，大开眼界。

罗汉洞则在小天门东顶，洞府为三层建筑，悬匾“天庭”配联“深山藏古刹，绿树隐圣地。”一藏一隐，两字用得何等恰如其分，独具匠心。洞室敞朗，内塑十八罗汉像。

罗汉洞南侧，就是滴水洞，是天台山诸洞中唯一有水之洞，洞嵌崖底，池大如盖，不溢不涸，水于壁缝攒珠而下，击起涟漪似荷花盛开。人们纷纷舀水而饮，甘甜爽口，如玉液琼浆。更有甚者，马上将所带矿泉水倒掉，满载圣水而归，期冀与家人朋友共享，祛灾除病。我也有些纳闷，为什么在人们历经游览之累，攀援之苦后，上天会赐人以圣水之乐。不由得又想起老子的话：“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可又似懂非懂，如读现代的朦胧诗。倒是其“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论断更为贴切些吧，我们原本都是善人，愿天下善人都有好运。

从南洞群出来，下山之路依旧寂寂，我一直沉浸在对山谷中那两位历史巨人的思索之中，再回首时，赵杲观却已悄然不见，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仿佛海市蜃楼，依然如幻如真，依然扑朔迷离。真该喟叹大自然造物之奇。

出得山来，大家恋恋不舍、议论纷纷。我依旧沉思着梦幻般的天台山，心潮起伏。是啊，作为代州南屏，隔滹沱一川而与雁门相望，五千年来可谓尽阅沧桑。同为一州之地，北边狼烟烽火，杀伐频繁；南边秘一谷而成仙境，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悠然天上人间。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渊源，抑或契合啊？我百思不得其解。上天造物，宁无心乎？同时将战乱之苦和天堂之乐呈现于人们面前时，几千年间，红尘滚滚，我们世世代代在做着怎样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