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品茗

下班路上，静得没有蛙鸣。我走在林荫之中，像月亮在云朵里穿行。今夜的云似乎很沉很重，月亮难以摆脱黑暗的羁绊。这样一想，月亮也很像我，她有她的阴晴圆缺，我有我的悲欢离合。

肩着生活的重负，拖着沉重的双腿，使出浑身的解数，舞动忙碌的双手，如一只夜行的鸽子，拍打着沉重的翅翼，认定一个方向奋飞。虽然已是形容憔悴，如同枯槁，但仍然没有迷情，向着黑夜深处超越，企图穿越黑沉沉的云，而到达清晨……

不管鸟也好，人也好，活着就是累。俗话说：“做人不快活，快活不做人”，活着是无法避免苦难的，因为生活就是穿越苦难的过程。穿越了此苦难，到达了彼苦难，穿越了最后的苦难，便到达最大的苦难——极乐了吗？我不知道。累了心就会烦躁不已，我不愿意以我劳累的心思去看世界，这样世界也会无精打采。劳累你又能怪谁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活着都是为了活着，你能翻出花样，活出活着之外的意义？我捉摸不透，不知朋友你们呢？

晚上十时，下班了，如工蜂回到叠在楼上的巢穴。早已是疲惫不堪，身体已似一个开了花的萝卜空了心，腰酸腿疼，眼神呆滞。当坐下来面对自己豪言壮语的誓言时，内心阵阵酸楚，觉得生活总是爱搞笑，昨天定的计划，今天就被迫修改，就像晚清的政府面对西方列强一般无能，条约逼迫改了又改。但我不愿这般腐朽下去，走向衰亡，得按计划做自己的大事情。至少不能做一个失信于己的骗子，欺骗自己的良心。但真要坚持下去圆自己的梦，谈何容易！

于此坐立难安的夜晚里，须花上五分钟时间，冲制一杯茶。

请别把冲一杯茶看得那么简单，其实不仅是往茶杯里冲开水，还包括往自己苍凉的内心里冲进一股清新的暖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冲茶需要茶和开水。茶自然有，那是好友张秀成老弟从杭州西湖带来的上好的龙井茶；水自然需要，那是自己骑车到“一家井”灌来的天然矿泉水。这水已销到怀化市中心了，叫着“一家井长寿之水”。茶壶和炉子就无须提了，至于茶杯我很爱我的子弹形保温钢瓶，看在眼里有一种高科技的味道，光亮亮的闪着现代的气息，喝了几千年茶的中国人不能老是还用土烧的杯子。这种杯子即使里面烫得很，然而外壁都不热，特别是冬天，其含蓄着的温情，能一天到晚坚持暖着我的心。

东西算是准备好了，思想也得准备一下。在烧水之前须把内心的杂念慢慢排出，清空人脑计算机回收站里的垃圾文件，还原自己一个清亮透明的全新空间。具体就是要把白天工作的劳累，功名利禄，人情世故，得失荣辱全抛至于斗室之外，这里没有空闲来想这些问题，这里要烧水泡茶了。

首先必须把茶壶清洗干净，除去里面的水垢，和可能存在的异物，再乘上半壶井水，把它轻轻地架在液化气的炉子上，盖上透明的壶盖。左手拧开气阀，右手“咔”地一下桔黄蓝黄的火焰便跳动出来了，还发出呼呼风响，看那样子就似广场里的音乐喷泉。不久壶里的水开始热烈起来了，人声鼎沸了，响声越来越大，最后又小了，便冒出了水汽，我知道水开了。关上气阀，我得倒开水冲茶了。

茶杯早已清洗干净，里面已放入了两三克茶叶。开水徐徐注入，茶便在杯子中扑腾翻滚，苦香苦香的气体便飘了出来。对着杯子飘出的热气，深深吸上一息，摒住呼吸一瞬，突然之间好像闻到了初恋的味道。满满的一大杯，我的心感到很满足，有了这么多妙不可言的清新感觉，我的夜就格外显得美好了，其实喝茶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用鼻这一闻。听雅士说，“酒斟满，茶斟半”，我却不管这么多讲究，都来个满满一大杯。甚至一直等到杯口出现凸镜才停下，看着充盈的镜面，心里就有了满足的感觉。有时，我会在这个反光的魔镜里看到恭恭敬敬自己。细细一看，自己的影子已变形了，如哈哈镜里的人物，上下尖细，中间硕大，一副被搞笑的样子。

如果说一个人的行为爱好都折射一个人的性格，这是不是也可叫着“茶如其人”呢？那么我爱这满满的一大杯的习惯是反映了我对生活永不满足的贪婪呢，还是反映我对事情总要追求完美，要去寻找满而溢出的快感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一杯满满的茶给我满足的感觉。

灰白的茶叶，被开水浸泡慢慢散开，徐徐下沉，伸展出两片叶子，我便看到了伸展玉臂拥抱春风的少女，拥抱情人的怨妇。无数嫩嫩的叶片簇拥在一起，只有叶，没有枝干，没有根，它们已离开了他们的身体，它们是树放飞的灵魂，是树的绿色的梦，为了装扮疲惫者的生活，牺牲了自己。看着这无根的叶尖，厚厚的一层，光泽鲜亮，柔嫩诱人，哪里能看出它们的的忧伤呢？或许，没有长成真正成熟的宽大叶子就到了诗人的杯中，这才是它们做为茶的荣耀吧。

一阵清香绕鼻而来，平心静气，我要品茶了。我移过杯子，低下头，去用双唇轻蘸杯口，碰到了滚烫的热气，如初吻感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吹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微风便拂过液面，小小的水泡，薄薄的茶衣，便被来自我心中的风吹到了杯沿，我突然回吸一口气，便喝到了被口风带来的微微有点苦的味道。之后，我的世界开始春来了，千亩茶山淹在了我的世界里了，一座座翠山，一眼眼黄绿，我被这奇特的养料淹死在一个思考的湖水里了。

吹几口风，吸几口气，就像那龙在吞吐云雾。茶水不再很烫了，我倒了一点在杯盖中，含在口中，久久不下咽。是的，喝茶之意不在解渴，也不在果腹，在于体悟。久久回味舌尖上涩涩的苦味，体会生活苦中的乐趣。大者如山，小者如蚁的诸多事情便开始有些头绪起来，孰重孰轻，随着慢慢的品，感到他们都开始超脱，空灵起来。周作人先生说过，品一口茶，至少可以抵得上十年尘梦。十年之前，我也喝茶，却没有理会这句话，那时喝茶就是为了解渴和果腹，对于以上说法没什么感触。

是呀，岁月是人生最严肃的老师，它会教给你什么是生活的真谛。

继续品吧，一天的烦恼，使得我心窝发烧，田地皲裂，绿色枯萎，品了这杯茶，细细的清流灌溉进去，润湿了五脏六腑的山川，一切都复活了，充满着生机。

品吧，阴柔的深处爆发了一场绿色的革命。我开始翻越几座山，涉过那片浅浅的水域，从午夜出发，走向清晨。

推开木窗，今夜的云的确很沉，但月亮已经摆脱黑暗的羁绊。这样一想，月亮也很像我，她全不在乎她的阴晴圆缺，就像我不在乎我的悲欢离合一样。

2009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