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里一次春日的旅行

接到夏的短信，我就明白这必然是他精心策划的一个借口，莫名的有着一种期待和兴奋。

一、在春天相识

我和夏是彼此相识的陌生人，十年前那个青葱的十六岁花季里，我们有过三年同级不同班的同学生活，教室仅一墙之隔。我喜欢他。所以愿意在与别人的嬉笑玩闹间假装漫不经心的瞥见他灿烂的笑容和洁白的牙齿；喜欢在雨天不动声色的欣赏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在长长地水洼中溅出一串水花和爽朗的笑声；享受每个午后骑车经过他的教室门前他和一群男生的注目礼和窃窃私语……用平静掩藏着紧张。不管他的挺拔英俊、聪明质朴如何使我眩晕，但从不至于倒下失了分寸。同学三年，我们之间没有故事，甚至没有语言和对视的眼神。但我深信他也喜欢我，凭着女孩特有的直觉。

那是一条不长不短的乡间柏油路，沿途有一段两旁都是田地。春天路旁的小树抽芽，榆钱成串，槐树开花，深深浅浅的绿错落有致，田地的小麦长的郁郁葱葱，风吹来，一波一波地从远处涌来，使你不得不赞叹“麦浪”一词的精妙。当这绿渐渐加深终于变成了金黄，炎热的夏天就真正的来到了。即将毕业，夏日的热浪和即将到来的高考的煎熬使我有些焦头烂额，也没有了心情在下午放学后坐在操场边上平静的看篮球架下他跳跃的身影。时间仿佛变得很长又似乎很短，那些好像就在不久前还怀有的隐秘的情感已是恍若隔世。

难忘那个黄昏。当我从疲倦中抬头，已经日落西山，迎着晚霞回家，车骑的不紧不慢，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中漫天的红霞灿烂夺目，让人感到一种诗意的轻松和落寞。小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连汽车也几乎绝迹。突然身旁一个车影闪过，前面就多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和一辆破自行车，才蓦然想起有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他在离我不远的前方开始匀速前进，我们的距离一直在保持不变。我怀疑这是他有意为之，看看这清静的小路，我很想紧蹬几下，开朗大方的和他交谈，好像我们就是很熟识而坦荡的朋友在结伴同行；我很想能和他骑着单车并排走过这段寂寞的行程。可是，我只是加快速度超过了他，然后远远的落下了他。我想在晚霞中一个骑着鲜红单车的红衣女孩也会让他有所回忆吧？我们留给彼此的背影似乎成了一种终结的符号，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有相遇在这条小路。毕业、上学、就业、整整十年，各奔东西，也无联络。尽管在这期间有过心底的潮流暗涌，脑海中设想过很多次不期而遇，提起笔想要写下试探的书信，有过心存侥幸的希冀，尽管总是留心他的一切变动，假装无意的问起同学们关于他的情况，然而终究只成了一片空白，只有风穿过心灵留下涟漪的影子。

没有狂热，无关痛苦，只是很偶然的会因为相似的身姿，相似的名字有云淡风清的颤动。

二、盛夏里的重逢

2000年的暑假开学，新升入初一的学生看上去真小真幼稚，坐在学校门口等候自己班的学生来报道，注意读着他们的名字。“夏志安”，与夏一字之差，看籍贯竟来自夏的家乡，我随之想到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但马上又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名字多少年不曾想起，而最后知道有关他的消息也是5、6年前了。摇摇头，叹青春的暗香残留。

此时我已年近30，正值人生的盛夏，嫁为人妻，经营着自己的小家，感到幸福无比，从来都心无旁骛。老公安远虽不善言辞但是我却能深切的感受到他的爱，虽不是成熟稳重但也有男人的担当。我经常一面怨他的木讷与孩子气，一面又为他工作上的优秀和对我的在乎而骄傲。他会在忙碌的工作后做出花样翻新的饭菜，会在我沉默时轻声问一句“怎么了”。好喜欢这样守着一个家，心里只牵挂一个人的单纯与宁静，还有什么比夫妻同心更幸福的事吗？

可是就在一年后的暑假，一天午后我突然收到夏的短信“杨老师，我远房弟弟在你班上学，请多关照。夏志浩”

片刻的空白和无语，随后那轻轻浅浅的思绪从四面八方飘来，剪不断，理还乱。窗外明亮的阳光和嘶叫的蝉声使人有些迷乱。但我很快恢复了矜持和理智，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没问题，放心吧。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回信简短，语气平淡而客气。

“有个亲戚和你同事。你好吗？好多同学都多年没见了，过得真快。”他的语气中开始有了感伤的抒情味道，我怎能没有觉察？

“是啊，我会把你的号码存好，常联系吧。”

放下电话，青春时的悸动驻满心头——远房弟弟，只是我们打破十年尴尬沉默的一个理由吧？

之后的数天，他的短信日渐频繁，每到晚上常有5、6条之多。手机嗡嗡的响个不停。安远与我开玩笑：“嗨，业务够忙的。”我还颇为得意：“中学时的一个男同学哦，你要小心了。”毕竟我和夏都有了各自的家庭，都是美满而幸福，我们的短信交流也都限于对中学时代的回忆，对各自近况的介绍，对相识同学的谈论等，绝不涉及男女私情，又何必躲躲藏藏呢？可是不能否认这几天我整个人都轻的快要飞起来了，夏在我平静的生活中开了一扇窗——明亮而干净。我觉得我们可以就这样以普通朋友的关系去延续青春的遗憾。

在短信的你来我往中转眼已有一月，他调皮的笑话总让我忍俊不禁，他及时的问候总是我感到无限温馨，他的短信总让我有一种回到春天的感觉——温暖而湿润，或许还带着懵懂的希望和躁动。不知不觉，我开始习惯每天有他的短信陪伴，有时会不自觉的拿出手机，只为看看有没有错过他的来信，渐渐地这种依恋和牵挂越来越深，我感到平静的生活波澜微兴。

三、岔路口的选择

也许事情总是在机缘巧合下突然换了脸孔，更也许这样的事情发展下去必然就会演变成一件情事。

安远值班的一个晚上，我早早收拾好一切，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悠闲的看着电视，有些昏昏欲睡。手机的震动声响起，心中立即澄澈如镜。

“一个人在家，有些想念。”读着，咀嚼出丝丝甜蜜。

“我也是。”蓦然空气中充满了含情脉脉的暧昧。

”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哦”

等待，响铃，“杨眉？”他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年轻生动，令人怦然心动。“哦”

沉默，仿佛听得到对方的呼吸。之后我们有些尴尬的笑了起来，他问起我现在的发型，身材，爱穿什么样的衣服。然后说到那天的晚霞，晚霞中的背影。才知道原来那是他有意走晚，才知道曾有过那么多相似的羞怯和骄傲。说起各自求学期间，他不止一次来到我的学校，看着我的孤独，看着我被男孩子追逐，有一次误以为我在恋爱而喝醉，我也说起自己所有的萌动不安和欲说还休。两颗心慢慢靠近，我们沉浸在往事中，慨叹如今已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回忆每一次我的悄然凝视他都领会在心，每次看到我的身影他都用目光追随……他记得很多关于我的细节，虽然有很多我自己都已忘记，但是很感动，因为关于青春，有个人为你记住了那么多故事。心一寸一寸化成了温柔的水。

“如果当初我们勇敢一些，今天会怎样？”

“那你肯定是我老婆了.”

我们哈哈大笑，是调侃还是调情？

“给你发短信，等着。”突然他停住了笑。

“想你，想抱抱你，亲亲你。”看着屏幕上大胆的话语，欲望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知道，帷幕拉开，真正故事才刚刚开始，也知道，这样的故事一旦开始便是一条难归的旅程。只是真的欲罢不能了。

那晚之后，我将手机调成静音并随身携带，把夏的号码设置成一个女同学的名字。心里秘密的放进了一个人。电话中，短信中，我们嘘寒问暖，互吐相思，极尽缠绵。他故意逗我开心，然后告诉我“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就是要让她开心”。

他说独自出来打电话，浑身都被蚊子叮咬着，要我负责。又说思念的刻骨，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之声。

他说想要，想要，真正的拥有我

……

我的心随之欢愉，忧伤，摇荡。完全忘了自己。我开始重温一场恋爱，整个人都变得激情荡漾。青春不留白，我相信是是上天安排了这次重逢，让我们能彼此拥有一回。思念与渴望疯长，浓烈的渐渐驱逐我对安远的依恋与关注。有几次安远无意间说；‘你最近对我的管理太放松了，老婆”心下一阵慌乱却无暇理会这是他随口说说还是善意的提醒。沦陷于迷情的心仍沿着春天的航线飞快的奔着另一个男人飞驰而去。

转眼已是夏去秋来，在那个秋凉如水的夜晚，他来，我们约在我家附近的广场。人稀稀落落，只有几对年轻的情侣。对面而立，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十年的时光并没有使我们面目全非。他还是挺拔高大只是多了稳重的气质，而我亦如少女时娇小苗条只是多了成熟的风韵。我们僵在原地，也许还是太陌生吧，即使已用语言亲吻过对方的每一寸身体，但真正面对时万千话语都无从说起。保持在一米的距离，极力搜索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有那么就一刻他靠过来，心陡然收紧，希望能被拥入怀里哪怕就是紧紧的并肩而立，也能沾染彼此的气息。然而他停下来，尽管在他的眼中有火光在闪烁。对于我们来说，要跨出这一步真的太难了，其中隔着太多的顾虑，太长的时间。告别又折返，反复几次终究还是分开，我向东，他向西。我悠悠的走着，没有回头，说不清是忧是喜。突然手机响起，闪亮的屏幕上赫然写着三个字“我爱你”，猛然回头他正大步离去，这次，我没有回复。

反复思量这三个字的分量，是迟到十年的情感还是心血来潮的一闪念？至今我们没有过牵手依偎，没有拥抱亲吻，虽然都没想过要厮守终生，虽然还在坚守，可是依然年轻的容颜使世俗的男女更加深了占有的欲望，此时情、欲已难辨。

第二天他又一次相约两天后见面，地点定在宾馆，因为那里可以不受干扰的倾心畅谈。我的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表，知道这一去必是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十年的错过与渴盼，两个成熟而狂热的身体中压抑的欲望在那样暧昧的地方会有怎样抵死的缠绵。想到他紧抿的双唇，修长的手指……一阵战栗。说实话，我是多么想去满足心中隐秘的想往，可是又多么害怕，日思夜想的东西一旦得到会不会就马上失去了它的神秘和美丽？我举棋不定，魂不守舍，心绪烦乱。想是我的反常引起了安远的注意，他担心的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有什么事并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鱼。往日，我会惬意的享受着他的温柔和娇宠。现在，这一切只让我更加愧疚，自责，矛盾，只增加了我的烦恼，没有了丝毫的甜蜜了。“饭熟了！”他过来拉我被我狠狠的甩开了。那一夜，是结婚五年来我们第一次分房睡。接着的两天是各怀心事的冷战。我自私的觉得这婚姻令人心灰意冷，自私的从没想过自己所做和将要做的给安远带来多大的伤害。还在自说自话，心安理得。甚至在进退之间的犹豫中都没有加入安远的成分。

两天后的中午，我决定去。站在衣柜前过滤每一件衣服——必须用最漂亮的样子去赴这场“华丽的盛宴”。乳白的羊毛衫，紧身的黑色靴裤，浅棕的高筒靴，柔顺的马尾，光洁的前额，漂亮而不张扬，我充满自信。转身离去，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原来是安远的凉鞋，已满布了灰尘。将近深秋，往年的这个时候他的凉鞋我早就擦拭干净，打好鞋油，放到地下室里了。心蓦地划过一丝疼痛和怜惜。好几个月，我都没有注意安远了。他是否按时剪了头发，衣服换洗的还勤吗？每天我们都吃得什么饭菜，有过什么交流？好像最近亲热的时候我的眼前都是夏的影子，耳边萦绕的都是夏的情话。我的满被激动和自信胀满的心突然被扎破，一下瘪了下来，环视这个我们苦心营建的小家现在怎么这么凌乱，了无生趣？几个月来，我的情绪在两极游走，大起大落，对安远时好时坏，阴晴不定，而他给了我最大的宽容。想到我们的甜蜜和恩爱，想到我们一起感受生活中一点的辛酸，一点的幸福，都有滋有味，携手走来一路相伴，安远——是陪我一生一世的人！而夏于我又是什么呢？一个朦胧的青春的影子？一个帅气迷人的男人？想到这，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在这个青春的故事里已走得太远。那份纯洁的春日暗恋慢慢演化成了一团烈烈燃烧的欲望，催促着我走出婚姻的轨道。为了春日一场短暂的旅行就要放弃人生的四季，这值得吗？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只是梦醒之后，狂欢尽头，我该如何面对安远，如何走进我们共同的家，如何面对自己不再纯洁的身体？想到安远将会承受的痛苦和耻辱，想到旁人也许对他的嘲笑及背后的指指点点，我满是心疼。突然间一下明白，我可以放下所有的遗憾，放下对青春对激情的追逐，可是却舍不得放下他，因为他始终是我最爱的人——谁都无法超越。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有了足够的爱情，而我和夏的错过，不是因为缺乏勇气，不是因为年少无知，只是因为爱得不够罢了。

“我回来了，亲爱的安”我的心里默念着。也许他早已觉察也许他一无所知，但是我自己知道曾经游离的情感和日子都已结束。

“我不会去了，让一切都随着过去的岁月结束吧。”按下发射键，我如释重负。就在发出的同时也收到了他的短信“我走了，不必见面，珍重。”想必他也有了电光火石的幡然醒悟。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再见。

别让情两难。滚滚红尘中有太多使人容易迷失的诱惑，但是，做对的事，走对的路。“弱水三千，只饮一瓢”生活中固然会少了风情万种，少了色彩斑斓但却会收获坦荡的胸怀和凡俗的幸福。

我庆幸，自己和夏这段青葱岁月里纯真的恋情没有被冠以一个猥琐的结局，更重要的是我们都真正找到了心灵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