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一

长大了，家里是无法满足自己的需求了，就要在外面生存、立足、打世界，创造属于自己的一片崭新的天地。谈到回家，这也便是一个说起来比较奢侈的话题。家里有一直在期待着我成长成才成大老板的爸妈，有那熟悉的、幽静的山村小路，还有那成荫了的伴着我长大的杏子树……要是我能回家，家乡能给我的现实将会大大地超出我所能带给她的想象。

这个暑假，我决定让公司的所有员工都放十来天的长假，这样，每个员工都有一个回家的好机会。而我，将是“回家”的带头人。

未婚妻说，回家之前肯定要去超市一趟，亲自扮演“购物狂”。看着她那神气的样子，我十分高兴，想起妈妈见到她漂亮贤惠的样子，我内心深处不知有多么激动！未婚妻拉我进了上海城里最大的一家家乐福超市，她推了一辆购物车，还要我再推一辆。回来的路上，什么糖果啦、风扇啦、游戏卡啦、VCD碟子啦、家用的电磁炉啦、还有小孩玩的机器超人、老年人的补品啦……乱七八糟的，有该买的和不该买的。我把东西放入后车厢后，未婚妻还拉着我的手往超市里赶。回到公司之后，她兴奋地说，回家时，让她来开车！

是回我的家，又不是回她的家，她却简直比我还要兴奋。

回家的时候，更重要的当然不是给乡亲邻里带来些什么，而是要把自己打扮梳理得干净整洁、一表人才，这样才能给大家创造更多地期望，也能让大家看到自己在外面健健康康，事业有成。

二

我西装革履，未婚妻则选了一套比较休闲的黑色纱质裙衣，这样，两个人看上去比较稳重，也很有风度。心想，爸妈见了我们这样打扮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未婚妻驾驶汽车绕过了一条小河边的山坳，就进了我家所在的村庄。我们回来之前，已给爸妈打电话了。见到我们的小汽车，爸爸连忙拿下嘴上的烟蒂，点燃了一直在等待着我们归来的爆竹。鞭炮响声不断，我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但是家里要这样做，我也没只能依了他们。

车子停在自己的门前，看到烟囱上面炊烟袅袅，我就意识到他们早已在为我们准备着饭菜。妈妈原先一直都在在催促我回家，可是我注意到她这次首先要看的并不是他的儿子，却是和他儿子一起回家的那位女性。妈妈年老了，不再年轻，她略弯着腰，戴上老花镜，不像爸那样忙着帮我们卸下车厢里的东西，而是一个人静静地、认真地、仔细地打量着我身边这位默默含笑的女性。我早就知道未婚妻意识到了妈妈的审视，便刻意示意她不要在乎。未婚妻也很不在乎，在妈妈的注视之下也毫不拘束……

堂屋里的电灯因为我们回家，特地换了模样，从原来的四十瓦的白炽灯摇身一变，换上了六十瓦的日光灯。我在外面早就祈求爸妈不要过得太节俭了，可是他们总是不顾我的劝说，而维持着过去的那份节俭、清静、简单的生活方式。

在餐桌上，哥哥姐姐嫂子们、还有一大群孩子都挤在了一团。妈妈也别开生面地来陪桌，原来她都是等我们吃完了之后再上桌的，这次却很认真地坐在了爸爸的身边。我为爸妈酌满了葡萄红酒，然后依次为姐姐、嫂子们酌上干红，再为未婚妻酌了一杯干红，最后再给哥哥和自己酌上白兰地。大家都仔细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的脸差不多都红透了半边天。

我站起来敬祝爸妈身体健康，不用担心我。然后未婚妻也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说要敬祝爸妈身体健康、福如东海。爸妈并没有因为她的举动而连忙让礼，只是大家见到她那份认真和爽朗的笑脸，都傻傻地陪着笑。

吃完饭之后，我们在爸爸的带领下，去祭奠我故去的爷爷奶奶。爸爸孝顺的品质是我们做孩子们的表率。我这次回家，也没有忘记为这件事准备上好的鞭炮和礼物。

第二天，爸妈领着我和未婚妻去屋前屋外转转，爸爸说近来国家政策的变化，妈妈指点家乡近来发生的变化。我记得以前，家后面的杏子树至少有十几棵的，现在只有几棵比较健壮的了。妈妈说，那是他故意让爸爸用刀子砍了——家里的孩子们又不爱吃，除了给乡邻送去些，爸妈牙也老了，不能吃那酸酸的玩意儿了。而我们又不在家，树上的杏儿多了吃不完就会迎来许多麻雀，这麻雀总爱把院子弄脏，于是妈妈就想到了砍掉杏儿树。

爸爸妈妈领着我们走的时候，爸接近着我，妈便拉拢了未婚妻。她们两个女人聊着一些与事业没有关系的事情，仍然津津乐道，我也便跟爸爸谈谈自己的公司，谈谈自己今后的打算。爸原来有些对我不够自信，现在全然相反了，他退休了，不再在学校里教书了，现在我的问话水准也大大地超越了他，他就像颠倒了时空，什么都依我，什么都赞同我，只是当我提到一些公司上的某些业务时，他只是略微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然后提醒我要正直、诚恳之类。

回家的第三天，我偕同未婚妻去拜访我的亲戚和好朋友，再就是去哥哥姐姐那儿，也看看他们的生活，看看他们的工作情况。第四天，我安排全家去武汉旅游，历时三天。第七天，在回家的路上，我和未婚妻偕同爸妈一起去市中心购物，这次购买的东西，去都依着二老的喜好，我何未婚妻只管帮着搬东西。第八天，上午我们在家里休息半天，下午就告别爸妈要回公司了。

四

爸妈知道我们这一离开将又是长长的好几个月，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够去我公司住住。于是，我们将要离开，他们自然就有些留恋。就像我留恋他们一样。因为我是他们最小的孩子，爸妈一直都溺爱我，现在大了，他们也难以舍弃自己那份溺爱的感情所倾注的对象。

爸爸特地在村里买了两袋红心薯，说这东西在夏天能熬汤，甜甜的，放在冰箱里冷冻了就更有滋味了。妈妈暗暗地送我两缎红绸，说是她从“王公”那儿讨回来的，要我放在睡觉的枕头下面，这样“王公”就会保佑我的事业飞黄腾达的。

车子将要开动时，未婚妻被妈妈拉到一边，妈问一句，未婚妻就答一句。这样好长时间，没完没了……爸瞅着妈妈发呆，我也不由得鸣喇叭。妈妈终于放开未婚妻的手，未婚妻一边一个劲儿地点头，一边微笑着向车子这边徐徐地走来。

车子启动了，爸爸忙着凑到我耳边，轻轻地告诫我，要好好对待我身边这个女孩，她很值得我去认真对待。我为爸的嘱咐感到好笑，但是却感受到了父爱的细腻。妈见车子启动了，经不住赶上来提醒我，回公司的路上要小心……

我驾着车子缓缓地驶出了我家的小院，我从观后镜中看到目送我们时的身影。他们俩都老了，脸上的皱纹记忆着他们走过的沧桑岁月。他们用自己的青春换回的孩子的长大，留下了年老的自己……

我不由得把车子开得更慢了——我的眼睛模糊了，怎么也不想加油门。未婚妻见到我漠然的表情，大声地笑了：“哈，你也会流眼泪呀……”

然后我又听见她喃喃地问我：“什么时候回我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