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七天
母女情深,亲情温馨,女儿时刻牵挂着母亲的心。奔波的七天中啊,母亲历经操劳和担心。感情饱满深沉,语言流畅自然。文中洋溢着浓郁亲情。
(一)
2001年我女儿六岁,刚上小学。国庆前夕,女儿又一次扁桃体炎生病,给她看病的是医院儿科主任,他建议我们做扁桃体摘除手术。这件事情家人很早就讨论过,因为她的扁桃体已形成病灶,失去的身体防线的功能,但一直不能手术是因为女儿还小,这次决定手术,女儿也不过6岁,且要实行全身麻醉,这是否会影响女儿的智力也成了我们忧心忡忡的问题。医生决定的手术时间让我们又增顾虑,女儿扁桃上的脓点还没有消除,发烧不止,医生就决定施行手术,也许是我孤陋寡闻,总觉得这样不妥。后来我们另外找了一个医术不错的儿科医生,且和我们家是拐弯抹角的亲戚,他让我们先给女儿输液控制好炎症,再做手术,并答应他给女儿做手术,不过告诉我们,由于女儿年龄小,这个手术还要一个助手。这些年,女儿一直受扁桃体炎的困扰,我们也想尽了一切办法,保守治疗没有任何效果,抗生素的药已经用到了头孢之类的了。手术能够解除疾病当然是最好不过的,虽然还有我们无法预料的手术风险。私下里,我们也准备好了2个红包,预备在手术前给医生。
九月二十九日,在学校,心里没有国庆大假的期盼和喜悦,课余还在想着女的全麻、女儿的手术。下午,老公打来电话,说我那个亲戚很为难的告诉他,按照医院的规定,9岁以下的小孩施行这种手术,一定要科室主任签字才行,儿科主任以各种理由拒绝签字,所以亲戚决定放弃给女儿手术。毕竟我们拐弯抹角的亲戚,他没有必要为我们据理力争,毕竟他和领导相处和谐才是重要的。接到这个电话,在人前从来不哭的我,忍不住落泪了,为女儿、为自己还为我无力改变的现实流泪。
也许儿科主任吃定了我们非求他不可,但是他也许忘记了一句话,东边不亮西边亮,当即我和在成都的小妹联系。妹很快给我们打听好了医院,我们决定马上去成都。
学生也是我的牵挂,我不想把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阴影带给他们,抑制我随时都会滚落的眼泪,告诉他们我要带女儿去成都做手术,希望他们在国庆放假之前的最后一天表现得比我在学校的时候还要好,让我能够安安心心,学生们都答应了。我就在我的学校门口上了去成都的班车。
一路上,女儿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不时想呕吐,可是又什么也吐不出来。我捏着塑料袋,心空荡荡的,我不知道等待女儿的是什么。偶尔和老公相视,我们又立即避开对方的眼神,不想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这些年女儿的病一直是我们的心病,一家人小心翼翼的呵护却换不来女儿的健康。女儿不在家的时候,我很害怕听到电话铃声,生怕电话里告诉我女儿又在医院。我曾不止一次祈求上苍,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取女的的健康、快乐和平安。女儿像一只小猫、蜷缩在我怀里,窗外即逝的景物、高速公路闪过的广告牌都激不起她任何兴趣。
到达成都,天色微黑。华灯初上,到处彩灯闪烁,街上行人匆匆。站在街边等小妹,寒风恻恻,看着被风卷起的树叶,我不禁悲从中来,有种孤独无助的感觉,在这个城市,我觉得我们一家就像寒风中飘舞的三枚落叶。
小妹很快就赶来了,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叫小陈的,小陈在部队给首长开小车。在车上,我、老公、小妹给女儿指点热闹的城市夜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让她老是想着晕车呕吐。可是不到十分钟,女儿难受得捂住嘴,车停在路边,车门刚打开,女儿探出头,呕吐起来。呕吐后,女儿精神好了些,我安慰女儿,要她乖乖的,等这次治好病,我们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肯德基,女儿又加了一个条件还要去动物园看动物、去游乐园坐海盗船,还要给爷爷、奶奶、外婆、毛毛、霜霜买礼物。我们一一答应了。
(二)
三十日一早,我们到了位于太升南路的成都市儿童医院,挂好号,等了一会儿,妹约定的医生才来上班了。他叫梁军,办公室门口帖着一长串的有关他的介绍,大约是治疗儿童上呼吸道感染这方面的行家,是儿童医院引进的人才,虽然我知道文字的功效、文章的润色是怎么回事情,可是看到这些文字我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救命草似的。
梁医生听了我们的描述,用压舌板给女儿做了简单的检查,又给我们开了一大堆常规检查单,我们又楼下、楼下的往返,缴费、排队、检查,对于那些检查,女儿生病时已经不知做过多少次,她都习以为常了。一切结束,已经是中午,梁医生早已下班。
中午后,小妹匆匆忙忙的走了,因为我们的事情她已经推迟了和别人越定的时间。临行时,她担心我们的钱不够,就把自己的卡留给我们了,尽管我们告诉她不必担心,但她还是执意把卡留下。小妹走了,我知道剩下的一切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我们坐在梁医生办公室外,拿着化验单,一边焦急的等待医生上班,一边给女儿编织着病愈的美梦。我们告诉她,病好后,她就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尽情的玩,做他们可以做的一切事情,可以毫无顾忌的吃雪糕、冰激凌,可以到山上放风筝。女儿的眼里闪烁着光彩,不时给这个梦添上一抹色。
梁医生上班后,看了化验单,决定1号给女儿做手术,并且按照惯例告诉我们手术的一些风险,他们采用的局部麻醉,还说女儿年龄小,担心她不和医生配合,他决定只给女儿摘除一边的扁桃,并将手术时间定在第二天中午12点,告知女儿第二天不能吃早餐。然后让我们去办理住院手续,儿童医院的住院部就在门诊大楼后面,几步之遥,护士征询住12人一间的大病房,还是单间时,老公咬咬牙,决定住单间,大病房每日12元,单间每日60元,这些年因为女儿的病,我和老公是节约惯了的。
我们互相安慰着,局麻到是出乎我们的预料,在家的时候我们还不敢这样想。但是想到要拖到第二天中午才能施行的手术,想到女儿还要为此饿上半天,我们觉得很难受,决定找梁医生再商量一下。
梁医生办公室外长廊的椅子上坐着等待看病的小孩和家长,怕打扰他工作,我们一直想等人走完了再进去,来的人走了,又有人来了,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一直折腾到下班,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在办公室门口叫号的助手也下去换衣服准备下班了。我们瞅准这个节骨眼,进了梁医生的办公室,递上了装有500元钱的信封,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说着这些言不由中的话,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然后我们小心翼翼的提出了我们的要求,瞥瞥桌上的信封,那张权威的脸有些缓和:“也是啊,让孩子饿上半天。这样吧,我把她的手术提到第一个,7点半。我提前上班!”这次我们真的是千恩万谢了!
走出医院,我们的心情好了些,回到妹的住所,我们说着女儿高兴的事,给她许着暂时不能兑现的愿,要她明天手术要听医生的话。
夜深了,可是我还是不能入眠。
(三)
十月一日,怕路上塞车,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路上,庆国庆的彩旗飘扬,经过天府广场,老远就能看见那座已经有些年头的毛主席的雕像,他还是在那儿挥手执意,女儿又提了要求,病好后要到这个广场看毛主席。望着这个在我们儿时记忆里再清晰不过是身影,我甚至有些唯心了,心里祈祷如果真有在天之灵,那就保佑我女儿手术成功,远离病痛。
去医院的路很顺利,在医院附近,我们按照梁医生昨天的吩咐,买了十根女儿喜欢吃的雪糕,预备女儿手术后缓解疼痛。听说手术后就可以吃雪糕,女儿有些高兴了,她问我们可以吃多少,我说只要她手术时听医生的话,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毕竟是孩子,很容易得到满足。
麻烦护士帮我们把雪糕放到她们专用的冰箱后,我们坐在病房里等待梁医生,耳边不时传来对面大病房小孩的哭闹声。
手术室在顶楼,在手术单上签好字,女儿就被送进手术室,而我们只能在红线外焦急的等待,里面的情形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象,纤弱的女儿毕竟只有六岁,是个孩子,她需要呵护、需要妈妈陪在一旁的鼓励和安慰。可是在医生、护士眼里她是个病人,而这样的病人,他们司空见惯得心都有些麻木了,按照病人的那些护理多半是不带任何感情的,说不定会因为她的年小不懂配合受到他们的呵斥。
我无助的望着窗外,成都国庆节的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听着家喻户晓的音乐,我心里默默想,但愿今天也是我女儿的新生之日。不知道女儿会经历怎样的疼痛,站在那里,我不停的用力掐着手背,似乎这样的疼痛能让我更感觉到女的的疼痛,似乎我经受这样的疼痛女儿就会少些疼痛,可是不管怎样用劲的掐,我都没有感觉,两个手背都被掐得伤痕累累,我仍然感觉不到疼痛,茫然的望着窗外,除了阴沉沉还是阴沉沉。
也许时间不是很长,但在我看来,却似乎是一个世纪的等待,梁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满面笑容,又有些邀功的说:女儿的两边的扁桃都摘除了,手术很成功。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急忙给家里的焦急等待的亲人打电话保平安。
单间病房很小,狭窄的病房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四周是栏杆的儿童床,一张凳子、一个床头柜。女儿躺在小床上,痛苦的皱着眉,我夸女儿乖巧、听话、勇敢。老公取来一只雪糕,女儿慢慢的吃了几口,就摇头不吃了。我们一边看护她输液,一边又给她构筑这些天我们已经不知给她构筑了好几遍的病好后的美梦,讲述女儿喜欢的童话故事,可是她还是提不起精神。后来,在药力的作用下,她睡着了。
医院食堂的人员,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预订午餐和晚餐。我们都没有胃口,怕女儿醒来会饿,我们给她定了一份稀饭。
病房里静静的,看着一滴一滴滴落的药液,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因为女儿的病,我们就是在失望——希望——失望中度过的每一天,也许失望的次数太多了,我特别害怕这次手术也和以往的治疗一样无济于事,可是我很怕把这种感觉说给老公听。
下午2点过,女儿醒过来,稀饭早已凉了,想给她冲点藕粉,她摇摇头,突然开始呕吐,也许是什么东西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水,一下午女儿就是这样不停的吐,也许是国庆假吧,没有医生,找来护士,美丽的护士小姐说了些不关痛痒的话就走了,我们只有心急如焚的苦熬,直到输液完毕,情形才好一些,可是女儿仍然吃不下任何东西,包括她喜爱的雪糕。
傍晚,我和老公强打起精神去食堂吃饭,饭菜难以下咽,而且贵得没有理由,贵得我们都有些心疼。
大病房里,好多小孩也是2个大人陪护,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多一个大人和小孩挤在一张床上,而另一个大人只能坐在凳上打盹,不时有小孩子在哭,大人只好轮流抱着还在在病房或是走廊上踱来踱去。十月的成都,天已经开始转凉,我不知道将来这些父母会不会给孩子讲述这一个个难熬的夜晚:微凉的天气、哭声此起彼伏的病房、一夜的无眠。我们都有些庆幸选择了单间,这样女儿可以好好睡觉。
(四)
十月二日,这天恰好是中秋节,天依旧是阴沉沉的。早餐女儿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吃,我们吃了点稀饭、馒头,还有一大碟咸菜,所谓咸菜就是把卷心菜撕成小块,再把它用盐腌渍一会儿,然后再拌点味精、红油辣椒,很咸,名副其实的咸菜。我们把剩下的放进饭盒里,打算把它作为午餐和晚餐的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时,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这样生活过。
女儿输液的时候,医生开始查房了,但不是梁医生,他们从我们病房经过的时候,我们还是陪着笑脸把女儿昨天的症状告诉了他们,他们没下任何结论,哼哈了几句就离开了病房,女儿又出现了昨天的症状,我们这一层楼好像只有护士,没看见医生,也许是度国庆假吧。叫护士依旧无济于事,她们只是按照医生的吩咐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傍晚,天暗下来,我的心情特别沮丧,或许是中秋节的缘故吧,我特别想家,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情景,温暖的灯光、温暖的话语、其乐融融的亲情。突然,小陈很意外的出现在我们的病房,他是去问护士才知道我们病房的,给我们送来中秋月饼。那一刻,很温暖也很难忘,我们和他只是一面之缘,难得在中秋佳节他还能挂念在异地的我们,那晚他的到来,化解了我们心中的一些愁绪。
(五)
十月三日,天还是阴沉沉的。一大早,梁医生终于露面了,一进病房,就捂着鼻子和嘴咳嗽了几下,说了声:“我感冒了!”给女儿检查了扁桃,觉得还满意,当我们告知他女儿的呕吐时,他哦了一声,告诉我们那是药物反应,女儿使用的一种药,有这种药物反应,不过只有万分之一的人才会出现这种反应,我的女儿就成了这万分之一。他马上给女儿换了另一种药。我们送他出病房,他又捂着鼻子咳嗽:“我感冒了!”也许是我过于敏感,急忙掏出一百元钱塞到他手里:“梁医生,谢谢你!耽误你国庆休息了!”
梁医生也没做任何推辞:“这样吧,5号输完液,你们到门诊找我办理出院手续,你们的孩子恢复得还不错,回家调养吧!”
我们有些雀跃,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我去楼下,正好遇到卖气球的小贩,给女儿买了一个粉红色的捏成的娃娃状的气球和一个充满氢气的大气球,挂在床头,举着那个娃娃,为女儿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童话,娃娃也成了其中的一角,女儿今天的精神也好了些,还吃了一点东西。
(六)
十月四日,终于能够看见阳光了,早上起来,看到晴朗的天空,心情为之一振,沐浴在朝阳中的城市在我看来也不是那么陌生。女儿的精神更好了些,下午,我们走出医院,在附近的街道转了一圈,女儿吃了一片哈密瓜,又吃了一碗豆腐脑。心里总是充满希冀,因为女儿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好希望担惊受怕的日子从此不再来临。
(七)
十月五日,女儿最后一天输液,天气依旧晴朗。下午一切收拾停当,我们要离开病房了,把两个气球缠在一起,让它们从窗前飞出去,我心里祈祷着,就让它把女儿所有的病痛一并带走吧!没有费多大的周折我们就办好了出院手续,医院里的费用比我们想象的还好些些,药费不高,护理费有点高。因为我们给女儿买了保险的,所以我们还要等梁医生开相关的证明和保险公司规定的双处方,梁医生有些不耐烦的将证明扔到我们面前,要我们自己写,他签字然后医院盖章,好在一直和文字打交道,这也难不倒我,可是等到要他开双处方的时候,他推脱了半天,最后给我开的还是单处方,并且告诉我们,如果保险公司说不行,到时他再给我们开双处方。
我蓦地想起《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费尽千辛万苦到达西方,眼看真经快要到手,却被勒以“人食”,或许这位梁医生就是打算再要点“人食”吧,因为他知道我们到成都要乘几个小时的车。我有些愤然,和老公相视一下,我们和梁医生就此道别。路上我们阿Q般的安慰了自己。我们是小人物,看不惯社会上的很多风气,无力改变,并且还会身不由己的助上一臂之力,这可能就是智者眼里的悲哀吧。想到女儿从此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享受快乐的童年,所有的不快都一扫而光了。
公交车正值高峰期,在车上,一个年轻人把座位让给了女儿。在医院里呆了好几天的女儿像飞出笼中的小鸟,快活的指点着窗外的行人、高楼、广告牌,在盐市口,巨幅的肯德基广告让女儿兴奋地拉着我的手:“妈妈,肯德基!妈妈,肯德基!明天我们来吃肯德基,好不好?”说完,又转过头去看窗外,自顾自地说,“明天我还要去动物园、游乐园……”
回到住处,我有些为难的告诉女儿,刚手术完,身体不好,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然还会生病,还会做手术,所以明天我们什么地方都不去,直接乘车回家。女儿很失望,但还是眼泪汪汪的点点头,几天来,我们一直不敢问女儿在手术室的情形,那是我难以愈合的伤口。我给妹留下言,让她春节回家记得给几个小毛头带肯德基的家庭套餐,女儿很认真的看着留言条,虽然上面的字她多半不认识。
夜又很深了,我依然无眠,我不知道这次的一搏,能否改变女儿的健康状况,让她不再感冒、发烧,不再去医院输液的次数比在公园玩乐的次数多。我乞求上天对我女儿公平些,还给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欢乐。天下起雨来,不知谁家用铁皮做了雨棚,雨打在上面,泠泠作响,更让人不能安睡。
(八)
十月六日,我们一大早就起床了,踏上去荷花池长途站的公交车,雨还在不紧不慢的下着,我的心越发的轻松起来,再过几小时,又可以回到家了。当汽车缓缓驶出车站,我心里默默说道:“成都,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生命中的这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