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向百合的父亲住在肿瘤医院住院部二楼的07室。
这是一个带卫生间阳台的单人病房，很大的一个房间现在因为亲人们的到来而显得格外拥挤。向百合推门走了进去，她忽然看见丈夫李耀明也在那里，她的心在一霎那不由切切实实的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剧痛起来。但这痛很快被母亲的招呼打断了：“百合，快过来。你爸念叨你半天了。”
向百合看见父亲满面笑容的半靠在床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神情举止根本看不出是个病人。但是几天没见，父亲看上去消瘦了许多，眼窝有些下陷。向百合挤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装作坦然的走到父亲的床前。在路上她已经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的病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果然是癌，是肺癌，并且已经是晚期！这个结果竟然被向百合给不幸言中！母亲告诉她要瞒着父亲，一定要瞒着他！
向爸爸并没有发现向百合表情里不自然的成分，因为他的目光一上来就被女儿额上的那个蛋大的紫包给吸引住了。他一边关切的询问百合额上的包是怎么弄的，一边又急急地招呼大女儿百姿赶紧带百合去看大夫。李耀明也过来问百合是怎么回事。
百佳笑了起来，一捋袖子：“爸，你也太偏心了吧，我这儿伤得比二姐还重。姐，你看看。我昨天跟爸说我骑车摔了一跤，爸只是说让我以后小心点！看你，爸就是向着你。爸，我不愿意，我吃二姐的醋。”
听了百佳的话，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向妈妈笑着扭向向爸爸：“看看，都是你太偏心，孩子们都不愿意了。百佳，你吃啥醋？你姐供你上学，你还要啥醋？”
一屋子人笑得更响了。本来大家都是心怀悲痛强装笑颜，现在却因为百佳和向妈妈的对话倒是真笑了起来。
向百合因为父亲和耀明问起额头上的包也正自尴尬。她脸涨得通红，偷偷拿眼瞟了瞟李耀明，却碰上他关切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去。她的心里像塞了只苍蝇似的说不出来的难受，她感觉自己忽然在李耀明面前变得龌龊起来，她觉得她没有脸见人，因为昨天晚上……一瞬间她心思有些恍惚，不知该怎么回答父亲和耀明。
忽然全屋人都被百佳逗笑了，她也顺势跟着笑了起来。大家由于这个小小插曲，也都不在注意她额上的伤了，她心里不由也一下子轻松起来。
气氛一下子变了。一家人几年来第一次聚得这么齐，大家都热烈的聊起天来，病房里一下子热闹温馨起来。一忽儿功夫，这里倒有点不像病房了，倒仿佛像是个家庭聚会的场所。就连几个护士打从门外走过，也忍不住被这房里的热烈气氛所感染，微笑着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看。
向妈妈的脸上挂着笑，眉间却隐藏着一抹淡淡的忧伤。她趁人不备，悄悄扯了扯百合的衣角，示意她跟她出来一趟。向百合跟着母亲来到走廊里。母亲告诉她，父亲的肺癌已经到了晚期，医院说父亲的这种类型的肺癌不适合做手术，所以医院建议化疗和放疗，因为化疗副作用也很大，所以医院征求家属的意见。
向百合镇静的看着母亲，静静地听母亲说着。她曾经以为自己见了父亲会忍不住悲伤，其实等她见到父亲，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坚强。现在她发现原来这种坚强来自母亲，母亲的讲述很安静，没有那种焦急的忧愁。她知道母亲肯定跟其他人已经商量过了，现在就等她来最后表这个态。
向百合轻声但却态度坚决的告诉母亲，先不化疗，化疗太伤人，等她到省城咨询过有关的专家在决定，如果有做手术的希望尽量手术，实在不行再进行化疗和放疗。母亲声音沉重的说，可是钱呢？医生说就是能手术光手术费也得20多万，去哪儿弄去？向百合坚定的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做，就是贷款也要给父亲手术。
向妈听着女儿的坚决的话语，不由泪如雨下，她呜咽着说，你们姊妹有这份孝心，你爸算是没白疼你们姊妹们一场。向百合轻轻揽过母亲的肩，看着母亲那张熟悉的脸庞。这么多年，她还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母亲的脸，母亲老了，年轻时的秀美已经被风霜刻满的痕迹所掩盖，脸上的皮肤已经有些松弛，在眼泪的衬托下，更加显得衰弱而无助。她不由一阵心酸，搂紧了母亲的肩膀，脸庞贴着母亲的脸庞。她在母亲的耳边轻声说：“妈，别怕，不是还有我吗？从小你和爸不就是把我当成家里的第二个男人吗？妈，从今天起，你就把我当成真正的儿子看，我，就是你的支持！”
第二天，向百合告诉父亲有个重要的应酬不能在医院陪他了，就带着父亲的病例资料直接开车上了省城。
一天之内她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大医院，咨询了能咨询的所有专家，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大家都说她父亲的病已至晚期，根本不能手术。但是向百合仍然不愿放弃，晚上八点她又到了省中医学院，想要找学校里的教授给咨询一下。9她挨门挨户的在中医学院的家属院里打听谁哪位老师对肺病精通。一位老师看她态度恳切，热心的告诉她学校有位专门研究肺病的姓徐的老教授，对肺病很精通的，治好了不少肺癌患者，但是目前因为身患糖尿病正在省第一人民医院住院，让她第二天去看看，不过不知道人家家人让不让见，因为那位教授已经八十高龄了。
向百合从学校出来。她整整一天只顾东奔西跑了，根本没有心思喝水吃饭也不知道饥渴，现在忽然有了一线希望心情一松，不由一下感觉特别的饥饿疲倦起来。她胡乱吃了点饭，就在医院门口找了一个店住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向百合提着一大堆礼物，就上了医院。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老中医的病房。
她推开房门，这也是个单间，一个面貌慈祥的老头儿正打着盹在输液，旁边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说话。向百合猜想那个老头估计就是许教授，她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轻轻的喊了声：“徐教授！”说话的两个人都吃惊的转眼看着她。中年男人大声地说，“你是谁呀？”向百合赶紧微笑着回答，“你们好！我是专程来拜访许教授的。我想向许教授咨询有关肺病方面的问题。”中年男人一听脸色刷的就变了，大步走过来，对着向百合就是往门外一阵推搡，还大声地呵斥着：“出去！出去！没见有病吗？住着院还有来烦人的！你给我出去！”
向百合已经料到了会被人家拒绝，任凭男人怎样推搡，她就是一只手紧紧的拉着门框坚持不出去。忽然“刺啦”的一声，向百合的外套在推搡中被那个男人一下给撕开了，露出里面粉红的衬衣。男人没有想到会把她的衣服给撕破，惊得一下子停了手。向百合顾不上掩上撕破的衣服，扑通跪在地上对着床上瞌睡着的许教授大声说：“我是从滨河来的。许教授，请您救救我爸爸！救救我爸爸！”那个老太太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弄得愣住了，半响才赶紧过来把向百合拉起来，关上了房间的门，同时扭头对着男人瞪了一眼。男人红了脸：“对不起。衣服一会儿我赔你！”
许教授这会儿也醒了，他撑起身子问道：“闺女，你干啥？”向百合又扑通就给徐教授跪下，眼泪争先恐后就流了下来：“许教授，我知道您有病，不应该来打搅您。可是请您一定救救我爸爸！”许教授赶紧示意男人把向百合给拉起来：“闺女，不要跪着，起来慢慢说。”
向百合哭着向许教授说了父亲的病情，并让许教授看了父亲的病例资料。许教授带着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闺女，你爸这个病太重了。看来已经扩散了。我也是无能为力呀。”
向百合一听就急了，“许教授，听说您治好了很多肺癌患者，您就救救我爸爸吧！求求您，救救我爸爸！”她翻身就又准备给人跪下，“只要您救我爸爸要什么我都给您！您就救救我爸爸！”
许教授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眼里也闪起了泪花：“闺女，就冲你这份孝心，我也想救救你爸！可是，你爸的病确实不能治了。太重。这样吧。我给你一个药方，你回去给你父亲配合着化疗使用，估计能延长几个月。”
向爸爸在医院开始了化疗放疗，向爸的主治医生说向爸最多可能只有三个月，希望向家人做好心理准备，医院建议家属最好能配合医院瞒着病人，因为很多病人在知道自己是癌症后都失去了求生的欲望，导致他生存时间反倒更短。
在这个问题上，向百合和家人产生了极大的分歧。她认为可以告诉父亲，她相信父亲知道了真相会更加坚强决不会倒下。可是其他人都坚决不同意，向妈哭着说，百合，如果你真的孝顺你爸，还是不要跟他说，万一说了你爸担不住，你就是要了你妈我的命啊。无奈之下，向百合也只好同意了大家的意见。
向家三姐妹从父亲化疗开始就都守在了医院，生怕到了最后的一刻钟会没有陪在父亲的身边给自己留下遗憾。志刚和耀明基本两个人只要不上班，不是回家陪伴向妈，就是到医院给三姐妹换班。20天的化疗下来，向爸竟然奇迹般的恢复得跟常人一样。他坚持出院，为了稳定向爸的情绪，大家在和医院交流以后决定回家接着用药。
没有人提起向爸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向爸自己也从不向大家问起。一家人谁也没有意识到向爸从住院那天起就来不问自己的病情有什么奇怪的，只要向百合隐隐的感到父亲似乎知道了自己得是什么病。这天上午向百合忙完店里的事情回到父母那里，母亲出去买菜了不在，只要父亲一个人在看电视。
见百合回来，向爸急忙招呼女儿示意她挨着自己坐下，严肃的说：“百合，爸要跟你交代点家里的事。你坐下说。”
向百合看父亲的表情有些奇怪，又听他说这样的话，心里不由就是一沉，不知他要干什么。向爸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异常平静：“其实我知道我是癌症，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向百合听了父亲的话就是猛然一惊，就想要打断父亲的话。向爸拍拍着女儿的手，示意她听他说下去：“你们瞒着我也是为我好，我就不拆穿你们的瞎话了。百合，爸知道爸日子不多了。爸准备把全家人都托付给你照顾。现在爸就问你一句话，你准备把锦绣怎么安排？”向百合这才知道父亲的用意，他是想看看她的态度，希望她们姐妹能团结起来。她望着父亲的眼睛，“爸，你放心，锦绣虽说是我的名义，但是钱是你给的，能做起来也是全家人心血。你放心，锦绣是咱一家人的生意，我不会独占。我已经计划好了，我只要一半，大姐和百佳平分另一半。但是赔了我和耀明全担，和她俩没有关系。你看咋样？”
向爸听着百合说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呵呵，老二，爸就是这个想法。你知道爸对你很放心，对她们俩一直不放心，那俩人都是有勇无谋。所以爸想着你能帮衬她俩。你看，爸的遗书都写好了。来，趁着你妈不在，我和你商量一下。”
由于有徐教授的帮助，向爸奇迹般的活过了医生所说的三个月，在这中间，向百合又发现自己怀孕了，一家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向爸和李耀明。可是对向百合来说，心里却感觉有些隐隐的不安，她忽然经常会想起那天的事情，那天的事情就像一个阴影一直蒙在她的头顶，怎么也挥之不去。她想去拿掉这个孩子，却又不敢提出来。她忽然发觉好像靳尚志跟从人间蒸发了似的，自从那天以后再没找过她。她不由有些心安和心存侥幸，心想也许不会刚好这么巧吧？
就在她整天因为这个事情胡思乱想的时候，向爸却再次吐血了！
一家人包括向百合的心思又都放到了父亲的身上。这回向爸的病情是突然恶化了。医生说向爸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骨髓，只有重新进行化疗。连着两个月的化疗下来，向爸爸连稀饭都喝不进去了，只能通过输液和喝一点点的水来维持生命。三姐妹轮番守在父亲床前，24个小时换班，每隔半个小时就得用小勺给父亲喂点水，每次喝的量还特别小。由于病情加重，向爸爸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及其微弱的声音，想要听清他的话必须趴到他的嘴边，才能听清。他笑着告诉大家，他没事，他要喝徐教授给开的中药，他还要坚持着看到向百合的孩子出生！向百合本来还想趁这次爸爸住院假装劳累流产把孩子给拿掉，现在也不敢了，她害怕这样一来父亲会失去希望！她看得出现在父亲就是靠这个希望延续着生命。每当他痛得不行的时候，他总是要百合坐在他的身边，抓着她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念叨着他要看到孩子。现在她也只有坚持下去，为了父亲她必须生下这个孩子！
向爸艰难的熬过了八个月，并且这一天早上竟然能吃喝一点东西了。医生们都说这个老头真是个奇迹！向家人也是一阵狂喜，可是这时的向百合却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正在向她袭来。她一直没敢告诉大家，徐教授说过，如果肺癌晚期的病人用他这副中药能维持生命但是病人是不能进食的，如果一开始吃东西，那就意味着这个病人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这也是他从不给病人开这副药的原因，这副药只是利用药物的毒性克制癌细胞从而延长生命，一旦它克制不了癌细胞，病人就会出现去世前的回光返照。
向百合焦躁不安的守在父亲床前，她打电话叫齐了家里的所有的人，但她不敢说父亲的情况是危险的前兆。
到了下午，父亲忽然拉住向百合的手，示意她他有话说。他告诉向百合让她去找主治的杨医生，他跟杨医生有几句话。杨医生很快就来了，向爸在杨医生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杨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杨医生直起身来，眼里闪烁着泪光对着向家人说，“你们父亲告诉我他感觉他自己活不过今天了，他知道医院有规定，不做胎儿鉴定，但是他有个临终的愿望，要我一定帮助他。他等不到百合的孩子出生了，他想在临死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我已经答应他了。百合，你跟我来！”
杨医生和向百合离开了。向家其他的人却都惊呆了。他们都还沉浸在父亲能吃东西的喜悦当中，怎么这么快父亲就要离开了？向妈妈忽然哭起来。向爸拍着她的手示意她不要难过，并对着大家强挤出一丝笑容。
B超室许多等着做B超的人。杨医生让向百合等待着，叫过做B超的女医生，小声交待着。那个女医生忽然说，这不合适吧，要是院长知道了咋办。就听杨医生的声音忽然大起来，院长在也会同意的，难道一个老人临死前连知道孩子的性别的权利都没有吗？旁边的人这下都听见了，纷纷议论开了，就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大声说：“这医院里有熟人真好，不但能加队，而且门上贴着不做性别鉴定也能做。呵呵——”另一个孕妇也喊起来：“给她做了也得给我做！”
杨医生不等这几个人的话音落下，拍了拍手，大声说：“各位患者，我说两句。我今天带来的这个女同志，我不认识，她是我的一个病号的女儿。她的父亲患肺癌晚期，住在内科二楼5号房，大家不信可以去看看。他现在到了弥留时刻，告诉我临死前想要知道孩子的性别。医院是讲人道主义的地方，难道我们就因为有规定，而让一个老人不能完成这个小小的愿望吗？”
听了杨医生的话，大家都沉默了。人群骚动起来，慢慢的给向百合让开了一条路，让她先做。一个老人站出来说，姑娘，你就给人家做吧，你认识我，我是院长他叔叔，有什么事我帮你去说。几个妇女听了，也七嘴八舌的嚷着，你给人家做性别鉴定吧，我们理解，我们不做了。
向百合做完赶紧回病房，正撞上飞奔来找她的耀明。他顶头就问：“做了吗？是男是女？”向百合刚说了一个字“男”，就见李耀明转身就跑，边跑边对向百合喊：“快点，爸爸不行了！我先去告诉他！”
等向百合跌跌撞撞的冲进病房，病房里已经是一片哭声，她呆呆的走到父亲床前，父亲的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眼睛已经微微的闭上了。母亲哭着说，“你爸知道了孩子是男的，笑着走了。”姐夫志刚哭着去办出院手续了，临走给向百合一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纸：“百合，这是爸临走前说的话。”
向百合拿着看着看着就感觉头嗡的一声，她就晕过去了。
上面写着，“你们不要怪我临死还这么偏心。我本来今天应该回家，我应该死在家里。而不是医院。但是我害怕医院不给百合做性别鉴定，我就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了，就赖在医院好求杨医生帮忙。我想这样也许人家会答应。如果百合的是个女孩，就叫绵绵，如果是个男孩，就叫浩浩吧。其实我对百合很不公平，我的遗书在家里的柜子下面，我征求了百合的意见，我把锦绣按照家庭财产分配给了你们三姐妹。希望耀明能够同意我这个决定。我死后，让我回家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