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西施的嘴仗

叶家村的人家，除队长田昌义和他的崽儿们是杂种外，都属纯种，都姓叶。田昌义没有姓叶的资格，是因为他小时候便从外地逃荒到叶家村，恰逢解放，便落了户。江山都改了，但他本姓难移，叶家村的老人们多次劝他改名换姓，姓个叶，免得大众把他看乡外，但是，他听而不从，仍然我行我素，姓他祖宗恩赐给他的“田”，好象离开了“田”就不能生存一样，好象离开了“田”他们家就会绝子断代似的。我不是好人，不客气地给田昌义取了个绰号，叫“杂种一代”，管他家大闺女田春花叫“杂种二代”。

想起来，真能气得人上吊。那年改选队长，叶家村的第一把金交椅让田昌义这杂种坐上了，而且一坐几年倒不了台。姓叶的统统是饭桶。但幸庆的是，我们娘子军的指挥员，并非田家后代，当然姓叶。她的名呢？一个字，挺好听，叫虹。名字只取一个字，似乎是我们叶家村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叶虹是村里的记工员，比我长两岁，芳龄十八。个儿和我一般高。论她的模样，不是我吹牛，方圆二十里的村庄，少女中除了我那十四岁的妹妹叶霞能与她媲美以外，其余的无与伦比。她身姿秀美娉婷；举止轻盈柔巧；明媚的鹅蛋脸，春风荡漾；清澈的丹凤眼，熠熠闪光；墨色的柳叶眉，曲卧目上；巧丽的玉葱鼻，挺直端庄；鲜红的樱桃嘴，宛若含丹；整齐的糯米牙，洁白如雪；粗黑的羊角辫，匀称自然。一句话，她就是深山里的一只金凤凰！人们都说，雨后的虹最美丽，而她就是虹，是彩色的虹！

叶虹的芳颜丽姿，对别的男子汉有着神奇的吸引力，都把她鼓吹成“当代西施”。而对我来说，她就是她，一个普通的山乡姑娘，不比别人多一个鼻子多一双眼，没有什么好看的。要不是该吃嘴巴的杂种一代给我小鞋穿，硬派我到她手下当小卒，闻她的骚气，我才不拿眼角瞟她那风风火火的野气丫头面孔呢。一个叶虹———当代西施，算什么？不就是五官和体姿生得俏皮一点么？哼！知道吗？丑姑是无价之宝，美女是惹祸的根苗，咱趁早下个英明的论断，凭她那股骚劲儿，早晚有一天，不闹出莫大的笑话，我给她叩三十六个头作七十二个揖！

世上的人真怪！当代西施也怪。我在她领导的娘子军中当差后，晚上不见白天见，她明明知道我对她没热度，确切点说，没感情，甚至有几分讨厌的情绪，但是，她故作不晓，对我挺有兴趣，有一种过于亲近友好的味道。在她的眼中，我不是一位快步入青春行列的小男子，而是一位小姑娘，是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她待我慈善，处处关照我，以姐姐的身份来体贴我，帮助我。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渐渐地，我对她的感激之情越来越浓。然而，遇到一件小事，我与她又闹翻了面孔，还发生了口角。我说不清是我的过错，还是她的不是，只记得那是一个下午：

夕阳西沉。在田间打土坷的娘子军快收工了。我才扛着板锄，懒散散地去报道。当代西施正在记工分，见了我，眉头一皱，走过来，板着面孔，问道：“野马，睁大眼睛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要是她柔声细气地笑着问我，我一定会八儿正经地告诉她：午觉睡得太死，一睁眼就误上工了。可是，她的一反常态，谁愿接受呢？我产生了抵触的情绪，朝她睥一眼，嘴巴一嘟，把脸扭向一边，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不理她，比捶嘴皮子还厉害哩！

“聋啦！”当代西施生气了，加重了语调，为什么这会儿才来？”

“为什么这会儿才来，哼，你管得着吗？我的姑奶奶！”我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顶上了。

“你，你……”当代西施受不了啦，怒目而视地冲着我，“不说原因，我扣你的工分！”

“扣吧，扣光了，咱分不着口粮，没吃的，什么时候饥肠辘辘了，就上你家，你烧火，咱吃饭，同甘苦，共患难，福祸一人一半！”我诙谐地耍着她。

这伙娘子军被我的别腔怪调逗笑了。

“你，你缺德！”当代西施涨红了脸，圆睁的怒目火冒冒地敌视着我。

我虎视眈眈地瞪着她：“想吃人吗？我亲爱的小姐。”

娘子军的姐妹们见我和当代西施针尖对麦芝地干了起来，才轰上来打起了圆场。

“算啦，算啦，别争了。看这般力气吵架，还不如多打几块土坷呢！”

“平常你俩挺好的嘛，这会儿我们以为你俩闹着玩呢，怎么一起风就变天啦？真是孩子脾气！”

“野马，你这家伙小些呀，为什么三个鼻窟窿眼儿，要多出一口气？”

“他不说原因，工分算是扣定了！”叶虹使出了领导的权威。

“野马，你这犟小子，说了吧。”

“我说，”我眉眼一眨，诡计上来了，“小爷爷拉肚子，光是下午就上了二九一十八趟厕所，我想，出来干活，和你们这些臭娘们混一起，要拉肚子可没法儿——庄稼太浅，遮不住屁股，近处没茅坑，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不是受活天罪？闹不好，憋不住，糊了裤子，骚奶奶们岂不要笑话我一辈子？”

姐妹们笑得好伤心，一个个捧着肚皮直不起腰来。

不知是哪位丫头烂了句舌头：“既然拉肚子，也得向叶虹请个病假嘛。”

“她要是拉肚子，会向杂种一代请假吗？”我脱口而出，“管天管地，管不了拉肚子放屁！”

当代西施气得肚子要放炮，怒冲冲地朝姑娘们嚷道：“都去干活，别扯他娘的骚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