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绰号就这样被叫起来……
刚回村,我满腔的热血是沸腾的,准备在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里大干一场,和家乡的父老兄弟姐妹们一道,力争甩掉家乡贫穷落后的破帽子。可是,生产队长田昌义这老糊涂虫,哈巴狗眼瞧人低,说我年龄少,个儿小,才下学,白皮嫩肉干不了重活,不由分辩,硬是不同意我加入“青年突击队”行列的请求,强行将我的工分折半,塞进了叶家村的“红色娘子军”中。田昌义呀,这个老不死的狗杂种,一味地独断专行,他娘的气死我了!
我的士气陡跌千丈,十几年积蓄的精,养存的锐,顿时消失了一大半。落在娘子军中,好似老牛掉到陷井里,浑身是劲也使不出。
我是被叶家村的最高统帅田昌义塞进娘子军中的,那么,我就是一位娘子军战士了。从阶级的立场上来说,我要向全国以至全世界的民从庄严宣布,我们娘子军,并不是一支懒散队伍!在我们叶家村,劳动者共分三支队伍:“青年突击队”,“红色娘子军”,“服务后勤兵”。这三支队伍的价值就相当于人民币中的“贰元”,“壹元”和“伍角”一样。实力雄厚的要算“青年突击队”,他们是由十八至四十岁的青壮年男子组成,人马最多,吃苦最大,工分最高,乐趣无穷。妈妈不识时务,迟生我两年,使我没够上突击队的份儿,真丧气!实力居中的属“红色娘子军”,娘子军的兵马不多则很精,编选时似乎不次于验征女兵的要求,龄大的为二十六岁的大姑娘,龄小的为十六岁以上的小丫头。田昌义犯了邪,居然把我这位白面小子给特派进去了。天啊,到一定年龄,该不会让我象娘子军中的大姑娘一样出嫁吧?!除去突击队和娘子军,其余的劳力则为“服务后勤兵”,后勤兵就是杂牌军,就象鸡毛鸡颈鸡不子全烩在一锅一样,只是名儿叫得好听。他们全是秃头落牙,怀孕生过娃的,歪脖子踝脚不能使耙的。村里轻活路全由这些老头儿少奶奶顶着。
娘子军是支热闹队伍。队员们都是三寸鸟,七尺嘴,一天到晚嘴皮子闲不着。歇工时,她们一伙二十几个拢在一堆,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搅得村内村外地动山摇!她们的谈笑,不关我事,尽是说些花呀朵呀,谁的衣服合体美观呀,谁的女婿漂亮呀,谁的女婿象猪八戒呀,谁的女婿象老鼠不啃的南瓜呀,之类的女人话。有时无聊了,挨在一起比乳房的大小和屁臀的肥瘦,真混!她们热闹时,我倒成了一条孤独的可怜虫,知趣地让在一旁,声不吭气不响地躺在地上,睡我的囫囵觉。后来,大概是她们觉得同性的逗闹不过瘾,注意目标集中到我身上来了。
一天上午,娘子军扯水草,才干放个屁的工夫,就歇息了。女兵们谈天论地,说古道今。我这特派员,自然是仰面朝天地躺在窄窄的田埂上,照例睡我的省心觉。我睡得好香,好甜,梦也做得好美。我光荣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穿上崭新的军装,背上了冲锋枪。我好激动,心跳得好厉害,快跳出了胸窝。心一跳,胸窝好痒,痒得受不了。我用手抓痒,一条尺把长,肉溜溜的东西,在我的胸口上搔动。妈呀,是蛇!我的梦惊跑了,缠着我的瞌睡虫也吓飞了,不用看,我一定是面如土色。惊恐中,我一翻身,却没有起来,落在秧田里,身上的水和泥将我糊成了大泥鳅……
不远处,那伙娘子军望着我,笑得好响,好快活,比看了大戏还痛快,一个个恨不得把手掌都拍破。
我顾不得一切,狼狈不堪地从泥水中爬起来,撸起衣襟,一阵乱抖。好家伙,一条大拇指粗的黄鳝,贴着肚皮,滑了下来,落在田埂上。不是蛇!我长舒一口冷气,抬袖擦汗。
娘子军营里的笑声犹似山洪爆发。
“你们这些臭奶奶,笑你爷的球!”我恼了,猛地抓起黄鳝,气乎乎地朝那伙娘子军掷去,“那洞门痒,用它……”
她们躲闪着,可没有谁计较我的辱骂,一个个开心地哄笑起来:
“看喽,叶马发狂罗!”
“咯咯,那样子,怪吓人的,象匹野马!”
“对啦,往后,咱们干脆唤这家伙野马吧!”
“野马!”
“野马!”
“对,就这么叫!一二三,野马……!”
从此,我被这伙丫头们改了姓,叫野马。这个“野”和“叶”,字音上看,生韵母都相同,只是声调不同罢了。她们喊野马,乍一听,倒象是喊叶马,天长日久,“野马”便代替了“叶马”,然而,我还是我,没有什么可代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