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三）

我看了看文仲，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文仲单单请我们二人入府了。这一个多月，文大人虽没有和我们多见面，但是他对我们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他看重郑旦的正是郑旦的那颗复仇之心。看重我的恐怕就是那天的蒹葭亭之舞了。进吴宫，我没得选。文仲看我一直犹豫不决，再一次拜请。我默默垂泪不语。文仲忽然大呼：“老夫是无能为力了，你难道还不出手吗？”

我们一听这话，忙环视这个屋子。从屋子的屏风后范蠡面色凝重的走了出来。郑旦惊诧的问：“先生也在这里？”范蠡不语上前拉住我的手就急匆匆往外走。“范先生您要干什么？”我极力挣脱着。“跟我走！”他不肯放手，重重的拉着我，向外走去。在他回头的刹那间我看到了他红红的眼圈。基本上一路小跑到了府邸的后院，他把我扶上了一匹马然后自己也上来，在文仲和郑旦的注视下他拥着我向外奔去。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来不及我想什么，也没有我说不得机会。“范先生，您要干什么？”马奔出府邸的一刻间，我几乎是低低的呐喊声。“我要告诉你为什么让你去吴国！”他狠狠地说。同时我感到他拥我更紧了，他的下颚轻轻地伏在我的发髻一侧，我的脖颈感到凉凉的，那是泪，范蠡的泪。“你终于还是舍弃了我！”这不是哀求，不是责骂，更像是自言自语。“西施，对不起！对不起！”范蠡低低的嘶喊着。

看着范蠡拥西施策马而去，郑旦不解的问：“文大夫，他们要去哪里？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拦？老夫为什么要拦？如果不是范蠡相劝，西施姑娘怎能就范？如果西施不就范，怎能帮老夫完成复国大业？”

“可是您没有看出来范将军对西施的有情吗？”

“这老夫怎会不知？要不然老夫怎会跪求范将军！在国家的危难之际，一切儿女情长都不值得一提。更何况越王都能割爱，范蠡为何不能？”文仲愤愤的说。

“越王割爱？”郑旦一脸的疑惑。

“你难道没有见过西施有块白龙玉环吗？”看着郑旦的不解，文仲意味深长的说：“那原为一对，是先王和王后的定情之物啊！”

五月的正午，虽不是毒日当头，但依旧酷热难耐。

一垄稻田的地头，范蠡扶西施下马。风轻轻地拂过脸庞，带走了刚刚策马时的汗渍。望着范蠡沉重的神情西施不解的望着。范蠡没有说话，只是向远方望着。西施不解，但也不愿开口，顺着他的方向也向远方望着。

这是江南很普通的一块稻田，这个时候正是农忙的时节。稻田里虽说不上是人声鼎沸但是却熙熙攘攘。看着，看着西施忽然明白范蠡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了。农忙的时节，人们在忙也不忘忙里偷闲，大人们一般说说笑笑，有时还有山歌飘过青青的稻田。小孩子也在地里跑来跑去，虽说是帮忙，但是以玩耍为主业。偶尔能听到大人的吆喝声，但更多的是孩子的嬉笑声。但是今天看到的却不一样，人们的表情凝滞，行动呆板。老人和孩子都排成一队干着农活。旁边有士兵举鞭吆喝着，是不是还鞭打着落后的那个人。无论老幼，毫不留情。“你就是让我看这些？”“是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越国的子民如何过亡国奴的日子。那些士兵是吴国的士兵，粮食的一大半是要上缴吴国以充军粮的。”范蠡还是那样面无表情，有些哽咽的说。“日子里不仅有花有酒，但是更多的人食不果腹，朝不保夕。他们是越国的子民啊！”我的眼睛朦胧啦，第一次我感到了我不仅是一个女人，更是越国的一个女人。

“走吧！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这次范蠡没有扶我上马，只是轻轻地牵起我的手。

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之后，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山地。此时的太阳已经西垂，没有了耀眼的光芒，像个盘子似地挂在远方凸起的山丘上，被近处几丛树微微的隐着，显得是那样的悲壮。

“这里就是当年三千越甲战死的地方，你父兄的亡灵也应该在这里。”听到范蠡这样说，我不经失声痛哭起来。十六年的抚养与宠爱之情涌上心头。我要报仇，这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我的心头跳出。

“范将军，你不要再讲了！你让我去我便去吴国！”我凄楚的说。“莲，我们两个人时，请让我这样的称呼你，不是我要让你去的，你这样说岂不是辜负了我吗？为了找到你，我放弃了在佛祖身边的修行；为了找到你我落入滚滚红尘，为了找你我在佛祖前发下誓愿：你经历千般苦，我便陪你经历千般苦。终于在世间寻寻觅觅中我找到了你的时候，突然我们又不能长相厮守了。莲，这是为什么？我曾经不止一次的问过苍天，可是苍天不语啊！”“对不起，真的抱歉！”范蠡继续说：“一则是我低估了你的美丽，我没有想到我眼中的美丽，也是世人眼中的美丽。更何况你的美丽足以引帝星殒落，江山易色；二则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认为自己在监国，应该接你出萧风阁不难。我却没有想到我只是在监国，纵然是治国，也是一个强权之下饱受凌辱的小国。红颜不保，何称丈夫？”范蠡抬头对天长啸一声。何称丈夫……山谷传来的回声，在天地间飘荡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