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太阳虽然看不出移动的痕迹,可时间却在前进,这不可否认的事实让所有的人都觉得饥肠辘辘。我正觉得有些饿了的时候,却见哥哥从上弯下来,手上还捏着湿漉漉的内衣裤,原来他洗澡去了。见到我站在竹林里,哥哥诧异的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说:“等你呀。”
哥哥才不信呢:“我不是说过去洗澡了么?走啦,回去吃饭了,人还没有回来呢,有什么好看的?”
哥哥就是哥哥,我可不愿意反驳他,而且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我站起身准备跟着哥哥一起回家,这时,却听见有人激动的叫:“来了,来了。”那样子就像他家公鸡下了一个蛋一样,兴奋得有点过了头。
竹林里的人“呼啦”一声全站起来了,伸长脖子向三组的公路上望去,却见一辆小客车摇摇晃晃的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挣扎着朝这边开来。大家都走出竹林朝大田埂尽头行去。
正如大家所愿,那辆不算太破的小客车在破烂的大田埂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从里面钻出一顶破烂的草帽。由于经过雨水的洗礼,草帽有些发黑。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没经过雨水的草帽可没这么黑。不用问都知道,那顶足以进历史博物馆的草帽下铁定是丁瞎子那有些激动的脸,他不激动才怪呢。今天的丁瞎子风光无限,可也破烂得让人惊讶,我发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穿得如此破烂的丁瞎子呢。他那身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去找长娃借的,而且我觉得也只有长娃才会有那样破烂的衣服。有一两个补丁不说,还有洞呢。有洞也就算了,可它还脏,非常的脏,这让人们都暗暗的笑起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他那同样破烂的三个儿子,但相比于他来说则要好得多,至少没有那么脏。随后下来一位老人,红光满面,也不知是不是太热的缘故。衣作倒看不出于其他普通的老人有什么不同,但是却非常的干净整洁。跟着他下车的大汉父子三人和丁瞎子一家相比简直就是富翁,衣服干净整洁。这让大家都松了口气,谁愿意看一大帮子乞丐呢?
破破烂烂的丁瞎子老婆慌跑上去,手忙足乱的为那位老者挂上大红花。大概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个又脏又破的女人为他挂红花吧,老者有些发愣,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丁瞎子立刻上去作了介绍,这才挂上大红花。
破破烂烂的丁瞎子老婆回头一迭声的叫:“放炮放炮。”然后使劲揉自己的眼睛。不会哭的人真是讨厌,半天都揉不出一滴眼泪来,这会儿非把手揉酸不可。
当然,不是迫击炮、加农炮之类的。大田埂两边地上早摆好了长串的鞭炮,有人上去用烟头点着,“噼里啪啦”的响。吓得迎接的男女都慌忙往后躲,待响声过后青烟散去才重又迎上去。
人们闪在两旁,巧舌的丁瞎子引着之光走在前面,大汉随后跟着。几个不识好歹的村民欲跟上去,却在丁瞎子老婆那高傲的眼神下退了下来,只得尾随在一众主角后面讨好的笑着。我猜他们如果有尾巴的话肯定摇得比我家小花还欢呢。
我和几个小孩对满地的鞭炮残骸大感兴趣,我们在仔细收寻那希望渺茫的幸存者。连哥哥都加入了进来,而且还找到了两三个呢。他把鞭炮递给我说:“走了,不饿么?回去吃饭了。”
我自然只好放弃了搜索,跟着哥哥一起回家。
清娃家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许久不见的清娃的女朋友也在其中,她正和一帮邻居妇女们忙着淘洗蔬菜之类的。神色自然平淡,仿佛在帮邻居家干活一样。在这些忙碌的身影中我也看见了我的母亲,她正和钟栓老婆蹲在一个大木盆旁边洗碗筷之类的。村子里就是这样,谁家有什么事都会先请左邻右舍的人帮忙,女人们在这些事中有无可替代的作用。我可没见过哪家办酒席时是男人在干这些事儿。
我和哥哥正打算继续往自己家走时,却听见陈明香的声音响起来:“哇呀——放炮了,放落气火炮了。又死人了——安逸安逸,好看好看,又可以看吹鼓手了,还要吃酒碗呢。死人啰——下弯又死人啰——哈哈,落气火炮好响哦——不晓得死了好多个哟——天打的,遭雷劈的,还是没跑脱么?哈哈——”她的声音又尖又大,这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我和哥哥都笑起来。这下有好戏看了。
笑过之后的陈明香又大声五气的唱开了:“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万丈——”。只这一句却又停了下来。清娃家凑热闹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笑,以为她结束表演了。谁知没一会儿她却又惊天动地的叫:“花姑——臭婆娘——比——狗屎还臭——的——臭——婆——娘——”这声音仿佛是她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一样,于是又没有了下文。
所有的人“哄”的一声笑起来。不明所以的之光扭头看向丁瞎子。后者正铁青着脸坐在旁边,见之光看向他,丁瞎子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说:“那是长娃的婆娘,癫的。”
之光点点头,一副了然飞模样。
陈明香的声音却又响起来:“唉呀——把老子累惨了,也不晓得死了哪些遭雷打的。”
众人习惯了陈明香的胡言乱语,都不以为意,又开始了低声而无聊的交谈。铁青了脸的丁瞎子冲他老婆说:“你去看看,喊她几下走,别在这儿闹了。”
破破烂烂的女人答应着往大田埂边走。
我看了一眼,立刻折回身跟了过去。哥哥叫了我一声,自顾自走了。
陈明香坐在机耕道旁的石头上,背上还背着一个硕大的背篼,里面装满了新拣的柴火。高高的柴火冒出来,用一根绳子绊得紧紧的。她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的衣服,补丁多得让人难以看清它的本色。一只袖子缺了半截,另一只袖子则连那半截都没有了,脏兮兮的胳膊裸露在外面;裤子颇短,仅齐小腿,膝盖上是两个暗红的补丁。那双布鞋,可怜,我还是把它说成凉鞋更妥当。脚趾头全在外面呢,也不知有没有后跟。她正坐在那里喘着气,刚才又骂又唱显然还是一件体力活,看起来把她累坏了。
破破烂烂的丁瞎子老婆冲到同样破破烂烂的陈明香面前吼道:“快走了,别在这儿闹了。”
陈明香仰起那脏兮兮的脸,笑呵呵的看着丁瞎子的老婆。却不说话。
大失颜面的丁瞎子老婆又加重了语气说:“快中午了,几下回去了。”
陈明香忽然笑起来:“你从哪儿来的?讨口么?可惜我现在也没有吃的。我跟你说,这儿死人了,刚才还放落气火炮呢,你去那里看看有没有吃的嘛。”
和我一样跟着出来的人都笑起来。
丁瞎子的老婆觉得失了面子,她涨红了脸冲陈明香叫道:“你个疯婆娘还不快走,等会儿长娃又要打你了。”
陈明香立刻惊恐起来,她慌慌张张的扭头四下看了看,没见着长娃,于是放了心。却又细声细气的说:“你饿不饿?我这儿有红苕呢。”伸手从破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苕来,很小,很小,上面满是泥土,宝贝一样的递给丁瞎子的老婆。
丁瞎子老婆气了个半死,伸手拍掉陈明香手上细小的红苕,怒气冲冲的说:“你再不走,我去喊长娃来打死你。”
陈明香一见红苕掉在了地上,立刻弯腰去捡。口里说:“可惜可惜,好吃得很呢。”看得出她背上的背篼颇重,她先坐下时并未解开绳子,这一弯腰连带着背篼一起动,显得很是吃力。可她口里却依旧说:“你去那家死人家嘛,还有肉吃呢。真的,刚才的落气火炮呯呯彭彭的好响哦。”
气得发昏的丁瞎子老婆狰狞着脸顺手一把推在背篼上。毫无防备的陈明香一下子栽倒下去,脑袋叩在地面石头上,顿时流出血来。她痛叫一声,伸手抓住地上的红苕,然后努力想挣起来,奈何背上的背篼太重,半天都没有爬起来。那模样十分狼狈,这让围观的人觉得好笑。
学二爸从家里出来,正看到这一幕。他刚准备去把陈明香拉起来,却见长娃从连娃家后面的土埂上走来。看见陈明香在地上挣扎,理也不理,只扭过头朝丁瞎子老婆打招呼:“刘三娘,过午没有?”村里人说“过午”就是吃午饭没有的意思。
丁瞎子老婆怒火万丈的说:“长娃,你好生把你家陈明香管一管。人家大哥今天刚刚回来她就在屋后头死人死人的乱叫,象个啥子话嘛。”
长娃一听,顿时大怒:“唉呀,这个死婆娘一天到黑就晓得胡言乱语的,气死人了。”伸手从背篼上拉出一根木柴就打在陈明香的头上。
正在地上挣扎的陈明香连一丝防护都来不及做,只“唉呀”的叫一声,鲜血早已顺着头流了下来。
学二爸连忙一把拉住还待再打的长娃说:“算了,算了。她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你打她又有什么用呢?你看她背那么重,压得她爬都爬不起来了,你还打她做啥子嘛。快把她拉起来呀。”
丁瞎子的老婆也不想在这儿闹得太久,她大度的对长娃说:“算了算了,你把她拉起来快走了,别在这儿闹了。”
长娃陪着笑,口里连连应着。伸手抓住背篼沿子把陈明香拉起来,却又“啪”的一巴掌拍在陈明香脸上,口里骂道:“就只晓得闹,就只晓得闹。”
刚刚站起来的陈明香身子一晃又差点栽倒在地上,她慌忙伸手捂住头。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趟下来,混合着泪水滴在地上,暗红暗红的。
学二爸喝道:“喊你别打了,咋又打呢?你看她的头都被你打破了。把她弄回去包扎一下,别再打了。人家好歹也是个人呢,就算是猫呀狗的你也咋狠得下心下这么重的手哦。算了,快走了。”
丁瞎子的老婆看着血泪流了一脸的陈明香有点害怕。她也连忙说:“算了算了,快走了,快走了,别在这儿闹了。”
长娃陪着笑冲丁瞎子的老婆和学二爸点点头,又回过头冲陈明香吼道:“还不快走,死婆娘。”
陈明香低声哭泣着,放下捂在头上的手来托着背篼底部。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一点一点的滴在地上。她的大半张脸上全是血,样子极其恐怖。这让围观的人都觉得心悸,大家看着一步一晃艰难往前走的陈明香都说不出话来。
太阳的光芒在午后是那么的强烈,晒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强烈的阳光下,路面都泛着刺眼的白光。地上的血液变成深深的暗黑色,黑得如阳光般耀眼。在这炎炎的烈日下,一路远去的血液分外清晰,清晰得让人难受,象有什么重物压住胸膛一样。所有看热闹的人都仿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似地,好一会儿才陆续散去。
我望了一眼远去的血路,也跟随着这一帮子看客走了。但我并未在清娃家坐一丝一毫的停留,或许是胖小子富娃那“大老爷”的叫声让我讨厌之极吧,我直接回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