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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流浪天涯龙 《风吹过山垭》 历史小说 2012-06-19 22:09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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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他们已经吃过午饭,都去睡午觉了,只有二姐还在等我回家。我胡乱的吃了点东西也去睡午觉,却怎么也睡不着,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惹得哥哥很是生气,索性起床坐在阶沿上发呆。

小花从床下探出头望了我一眼,无意思的摆了两下尾巴,重又睡去。

呆坐的我显得极其无聊,只是看着外面田里渐熟的水稻,心里空得象五脏六腑都没有了似地。这是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在这种感觉里我仿佛就是一股空气。没有思想、没有语言、没有行动,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我这个人都仿佛不存在了似地。

母亲从清娃家回来,看见我坐在阶沿上发呆。好奇的问:“咋了?为啥不睡午觉呢?感冒了么?”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她自己的额头,说:“挺正常的嘛。”

我从空虚中清醒过来,说:“睡不着。”

母亲看我精神不是很好,问:“做不起作业了么?去问云良嘛。”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朝云良家走去。

云良没有睡觉,他正一手捏着柄竹扇轻摇着,一只手在写作业,那模样要多爽意有多爽意。他家那麻色的狗被一根铁链子系着在一旁的树下冲我狂吼,愤怒而绝望。我可什么都没有干呀,这个不分好歹的家伙吵个什么劲?

云良见我来了,站起身喝斥着那愤怒的禁锢者,然后对我说:“没睡午觉么?”

我走上阶沿,坐下说:“没有,睡不着。”

云良笑着说:“我也是,不晓得咋的,烦躁的很,不想睡。唉,你没去清娃家看闹热么?”

我无聊的翻动着云良的书说:“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云良眨眨眼说:“丁瞎子的大哥今天回来,你不知道吗?”

我无精打采的说:“知道呀,清娃他妈还请了我妈去帮忙呢。”

云良很奇怪:“那你咋不去看热闹呢?”

我大不以为然:“有什么看头,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耳朵,就跟一个人一模一样,难道他还会有四个耳朵不成。”

云良“哈”的一声笑起来:“他要是有四个耳朵不成怪物了么?你说得真好笑。”

我也笑着说:“本来就是嘛。唉呀,算了,不说那些了。走,出去玩一圈?”

云良立刻来了劲:“走哇,反正也不好耍。作业也是做完了的,怕什么。”一面说一面收拾桌上的东西。

我们顺着屋基土埂子往上弯走去,清娃家还是那么的热闹。从土埂上望下去,却只看见太阳下光光的几张八仙桌。看不见人,但喧闹的声音却听得极其清楚。

云良问我:“是哪些人去接的之光呢?”

我看见他们从车上走下来的,所以我说:“是大汉他们三爷子和几个讨口子。”

云良一愣:“讨口子?什么讨口子?”

我一下子笑起来:“就是丁瞎子他们几爷子。唉呀,你没看见他们那个样子哦,比讨口子还讨口子呢。”

云良呆住了:“啊?不可能哦,他们咋会像个讨口子一样去接人呢?而且还是去成都机场接人呢,有没有搞错哦?”

我冷笑:“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丁瞎子能干出这些事儿来一点儿也不奇怪,还不是装穷。”

云良还是不太相信:“这也太丢脸了吧,而且还跑那么远去丢脸,难以想象,难以想象。”他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却又惊叫起来:“哪来的血呢?”

原来我们一边说话一边走,居然已经走到让陈明香头破血流的地方来了。我低声说:“是陈明香的。”

“陈明香?长娃又打她了么?”云良扭过头看着我问。

我叹口气说:“不光是长娃。”于是把我看到的说给云良听。

云良叹息着,只是低着头注视地上的血迹。我们顺着血痕往埝塘走,所幸没多远血迹也就找不到了。大概是凝成了疤,不再流了吧。

红军家关着门,大概是在睡午觉吧。光玉家的人今天很少,可能都去看热闹了吧。

红军的母亲看见我们从外面走过,顺口问:“你们找红军么?他去清娃家了,你们没看见么?”她正坐在光玉家的阶沿上和昆娃的母亲以及小脚的华娃的母亲陪了光玉在聊天。

云良回答道:“没注意到,我们去琼花家。”

红军的母亲应了一声,又扭头回去说话。

我和云良并不关心她们在说些什么,只是顺着埝塘边往前走。却听见华娃母亲那尖细的声音说:“金猴儿莫得行,那莫咯就嗯是咯好人咯。唉呀,他咯连陈明香都嗯咯放过哒。恁个咋配嗯上光玉咯,嗯个快莫说咯。”

我和云良都站住了,互相看了一眼。云良的眼里有一丝责备,如果我不是想到自己不会游泳的话,我就跳下埝塘了。

昆娃的母亲,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人的女人分辩道:“那些都是听人家说的,又没有人看见,谁知道呢?当不得真的。”

红军的母亲显然是帮着华娃的母亲的:“当不得真?那为啥书娃要烧金猴儿家的房子呢?总不可能有事没事他跑去烧人家的房子好耍哇。”

昆娃的母亲显然还在作最后的努力:“小娃娃嘛,说得清楚啥哟。再说了,是不是书娃放的火都不晓得,又没有人看见。他们一家人都是那样疯疯癫癫的,说得清楚么?人家金猴儿他们也没有说是书娃放的火嘛。”

红军的母亲是深信不疑:“不是书娃放的火,那长娃咋要打他呢?不是书娃放的火,那他跑出去咋连屋都不落呢?我看就是他害怕不敢回来嘛。”

昆娃的母亲败得很惨,她尴尬的说:“我也就是帮金猴儿提一提,答不答应还是要光玉拿主意嘛。”

小脚的老太婆叽叽咕咕的说了一大通,声音很低很急。我和云良是完全的听不明白,谁知道她每里咯里的一大堆是什么意思呢。我突然想:要是以后光玉嫁给华娃,惹这位小脚老太婆生气了。她一通叽里咕噜的骂也不知光玉能否听懂,要是听不懂那才好呢,把她骂人的话直当成夸奖就行了。想到这里我不禁轻笑起来。

云良好奇的问:“你笑什么?”

我把我的想法给云良说了,他也忍不住轻笑起来,并且肯定的说:“这完全有可能,那老太婆的话可没几个人能听懂呢。”

我们来到琼花家外时,见义秀正邦她母亲在阶沿下洗脸。

长娃坐在屋里骂道:“一天到黑就只晓得鬼叫,人家今天才回来你就在那里乱叫个啥?吃饱了?做活路一点都不使劲,就晓得又叫又闹的,还好意思哭呢,脸都拿给你丢光了。”

义秀低着头用毛巾擦洗着陈明香脸上的血迹,身躯在轻微的抖动着。平娃蹲在水盆旁边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和母亲。陈明香口里依然还在喃喃的念着什么,脸上居然还带着笑,仿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不是她自己一样。

琼花从屋里出来问:“咋?今天又想去看看素兰了么?”见我们在看义秀他们,又说:“好正常哟,三天两头就有的事,我们都看得习惯了,真不晓得他家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云良点头:“的确,我看长娃才是真正的疯子。”

我立刻赞同:“就是,我看他那个样子就是。”

我们都笑,一起往素兰家走去。经过义秀身边时,我冲义秀打了个招呼。义秀头也不抬,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继续在水盆里绞毛巾。破烂的水盆里晃动着半盆红色的液体,显然,这是清洗陈明香的脸时造成的。

云良轻呼:“流这么多的血么?”

义秀仍然没有抬头,泪水却“嗒嗒”的掉进水盆里又很快消散了。

我突然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快乐其实是不相连的。象长娃,他总是把一家人打得鬼哭狼嚎的,可我们并未看出他有什么快乐可言。他总是说这个没干活那个没干活,可真正没怎么干活的反而是他自己。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总是把一些莫名其妙的怒火强加在家人身上,却对村里的人小心翼翼。别人一说他家里的人怎么怎么样,他立刻就可以找到打人的理由。可惜这对象却只限于他的家人——老婆、还有儿女。而其他人呢?之光的回家竟也要陈明香的血流满面作为欢迎之物。丁瞎子家的欢迎仪式自是兴高采烈,而陈明香的尖声大叫只是打扰了一下他们的兴头而已,但结果却是这半盆的血水。人与人之间总是存在着如此巨大的差距,东家的哭并不能让西家不笑,而西家的笑也不一定就是东家哭的理由,这个世界历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