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

（五）

中午，太阳刚转过头顶，妞妞妈搂着小儿子躺在炕上迷糊着，听见大客车喇叭响了三声，她急忙坐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外望。妞妞爸开着的二路公交车破例在家门前停下了，车上下来两个女人，一个是汽车公司的工会主席赵敏，另一个三十左右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双排扣的列宁装，她是市民政局的陈主任。等她趿拉着布鞋来到大门口，两人已经进了狗剩子的家。

狗剩爸是汽车公司的修理工，给大客车换轮胎的时候，千斤顶没顶住，大客车落下来把狗剩爸杜德伟当场砸死了。因为是工亡家属子女，按照政策，狗剩妈每月能领到十八元的抚恤金，狗剩子十八岁时还可以到汽车公司上班。虽然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可生活还过得去，所以狗剩妈没有考虑再婚这件事，带着独生儿子过了六年。如今，狗剩子长大了，基本上不用他妈操心了，一下子清闲下来，狗剩妈觉得空虚寂寞起来，看见人家小夫妻说说笑笑，恩恩爱爱，狗剩妈动了再婚的念头。狗剩妈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是在张家村好歹也住了十年多，对张家村的人多少有点了解，她知道看育苗场的王新江是个大孝子，二十八岁了还没娶媳妇。还知道王新江的爸爸王振山是个抗联英雄，在一次战斗中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掉了双腿。狗剩妈不知不觉对这个小自己三岁的王新江产生了好感常常借故到鱼苗场附近的面碱厂拣碱块在王新江父子眼皮子底下晃一晃。那天陪妞妞妈来到鱼苗场时，发现王新江一直在打量自己，狗剩妈觉得王新江对自己有意思，心里高兴极了，恨不得马上嫁给王新江。可自己毕竟是女方，脸面还是要照顾的，狗剩妈心里再着急也得等机会。她曾想请妞妞妈帮忙撮合撮合，但是怕事情不成，传出去让人耻笑，只好收起了这个念头。

赵主席和陈主任突然登门，对狗剩妈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自从狗剩爸因公殉职，六年来，每逢年节赵主席总要代表公司到狗剩家慰问，狗剩妈已经不把赵主席当外人了。狗剩妈把儿子打发到外面玩去，自己忙着给客人烧水沏白糖水。

“赵喜华别忙活了，坐这，咱们唠几句嗑！”赵主席说着拍了拍炕沿，亲切地说。赵喜华是狗剩妈的学名，好久没人叫她大名了，狗剩妈有点不得劲儿，也有点感动，边答应着便将两杯白糖水送上来。

赵主席的眼睛在屋里踅摸了一圈。屋子很大，顶棚糊着花花绿绿的墙纸，后窗户挡着一块白布窗帘，窗帘上绣着几棵碧绿的水草，水草摇曳，金鱼嬉戏，给闷热的房间里带来一丝清凉。房间里只有一铺大北炕，炕上铺着本色的苇席子，炕梢被架上叠着干干净净的被褥。屋地的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想着照片。赵书记的眼光落在境况中间的那张全家福上。狗剩爸爸杜德伟长着一张国字脸，剑眉倒数，英气逼人。看照片杜德伟也就二十几岁年纪，抱着三四岁大的狗剩子，端坐在中间，身边的狗剩妈头微微靠在丈夫肩头上，一家三口甜甜蜜蜜，幸福极了。那时的狗剩妈赵喜华一点也不胖，大眼睛又圆又大，肩头上搭着两条粗辫子。

赵主席叹息了一声，说道：“赵喜华，独自带孩子过了有六年了吧？”

狗剩妈点了点头，说：“可不是么，狗剩子都十二岁了！”

“年纪轻轻可真苦了你了！连个说话唠嗑的人都没有！”旁边的女人插了一句。

狗剩妈感激地望了那女人一眼，说：“有儿子陪着我，再难的日子也熬过来了！”

“赵喜华，女人再要强也是女人呀，组织上不是不知道你的难处，这不民政局的陈主任受组织之托来和你谈谈再婚的事情！”

赵主席的意思说得明白干脆，赵喜华还以为两位领导例行公事下来走访走访困难户，万万没想到是动员自己再婚的事情，赵喜华一时发懵，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喜华，你先别反对听我把话说完，现在提倡婚姻自主，组织上只是一个建议，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你自己！”陈主任态度亲切，语言含蓄委婉，狗剩妈一时无话应对，只有点头的份了。

“大家都知道，水产公司的王新江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小伙子，眼瞅着三十了还没成家——”话没说完，赵喜华已经把持不住，她脱口而出：“陈主任，我知道，我愿意！”

陈主任的思路一下子被打断，她的大脑有点短路，瞅着呼吸急促的赵喜华问道：“不听我把话说完就同意了！难道你早就猜到了？还是王新江先跟你说了？”

赵喜华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说道：“我听从组织安排，无条件同意！”

赵主席接过话茬说：“喜华，这是件大事，还是考虑清楚的好。再说了，狗剩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再婚这么大的事也得和他商量商量！”

提到儿子，赵喜华迟疑了一下，心想：“狗剩子人小鬼大，净出幺蛾子。这件事他同意还好，要是不同意说不上整出点什么事情出来。不过话又说回来，自从王新江救了二驴子后，狗剩子把王新江当成英雄了，说起王新江直竖大拇指，让王新江来给他当后爸，狗剩子八成不会反对。别扭肯定是要别扭几天，过劲就好了！”

见狗剩妈沉吟着，陈主任说道：“孩子的事是大事，可别让孩子委屈着了。”

狗剩妈点点头，忽然想起来，问道：“赵主席，我要是再婚，孩子将来接班进汽车公司的事还算数吗？孩子每月的的生活费还给开吗？”

“这是按照工亡政策给孩子的，跟你再婚没有什么关系！”

狗剩妈觉得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点了点说：“等我和狗剩子商量好了就给你们回话。”

事情没想到这么顺利，两位主任很高兴，估计公交车也差不多该来了，便告辞了。

两人出了狗剩家站在道边等车，秀凤妈端着洗脸盆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哎呀，这是谁呀？赵主席这大夏天的怎么站在大道边晒太阳呢？快进屋凉快凉快！”说着自己头里进了院，把洗衣盆放下拎出一个白铁皮水舀子和一把白铁皮水壶，倒了半舀子凉开水递给了赵主席，赵主席接过把水舀子递给了陈主任。陈主任也没客气咕咚咕咚喝光了。

秀凤妈倒了半舀子又递给了赵主任，赵主席也喝干了。“这大毒日头能烤死个人。赵主席你们快进屋坐会儿吧？”秀凤妈殷勤地往屋里让着。

“不进了，车快来了，马上回去，领导等着听我们汇报工作呢！”赵主席摆手推辞着。

“什么工作那么着急？”秀凤妈似乎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那什么，组织出面撮合英雄王振山和赵喜华组成新的家庭。”赵主席顺嘴秃噜了一句。

“什么？是说让狗剩妈和王英雄结婚吗？”秀凤妈吃惊不，“年纪差那么多，身体又不好，狗剩妈能同意吗？”

“赵喜华自己同意了，无条件同意，就差孩子了，狗剩不反对的话，这事就成了！”

“车来了，赶快走吧！”陈主任拽了赵主席一把，两人出了院子，看着大客车慢慢地停在面前。。

二路公交车在她们身边停下，售票员小田将车门打开，两位女干部上了车，妞妞爸瞥了自家院子一眼，没看见妞妞妈和孩子们，脚踩油门开走了。

望着大客车开走了，秀凤妈回到院子里，端起洗衣盆来到后院，将洗衣盆里的湿衣服一件一件晾在小树杈上，一会的功夫，李子树上挂满了裤衩背心还有短袖衬衫。晾完衣服，刚要回屋，看见妞妞妈从房山头转过来走到猪圈边。妞妞妈从泔水缸里舀了瓢泔水倒进猪食槽子里，拍打拍打裤腿儿进了厕所。秀凤妈妈跨过韭菜畦来到杖子根假装间小白菜，她是等着妞妞妈方便完，好跟她说说赵喜华要改嫁了的事情。其实秀凤妈关心的不是狗剩妈改嫁的问题，嫁给谁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她才不会操别人的闲心，但凡是和自己家有关系的，哪怕一丝一毫，她都不放过。狗剩子妈真和王英雄结了婚，房子肯定会倒出来，把头的那块大菜园子是秀凤妈妈早就眼红的了，她想走走后门，自己家换到把头儿，这样，一年的吃菜问题就不用愁了房子倒出来，肯定要分给其他的人，得先打听一下，公司现在谁最具备分房条件，别是一个难缠的家伙，恐怕争不过人家。秀凤妈知道妞妞爸在公司有点威信，不像秀凤爸爸白福林那么窝囊，一天到晚吭哧瘪肚的，一张口把人碓南墙上了。她希望从妞妞妈嘴里掏出点话来，手上间着小白菜，一双眼睛不时地撒摸厕所门，等着妞妞妈从厕所里出来。

妞妞妈方便完，无意中看见秀凤妈透过杖子缝在看自己，她跨过垄沟来到秀凤妈跟前。两人隔着一道杖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听说狗剩妈同意改嫁王英雄，妞妞妈吃了一惊，论年纪，王振山比狗剩妈大十八九岁；l论身体，王英雄可是个半截人。真不知道狗剩妈吗是怎么想的，不为自己也得为狗剩子想想，这赵喜华真是二虎吧唧的！

妞妞妈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