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
（四）
从妞妞家出来，狗剩妈对狗剩子说：“你赔妈去趟鱼苗场吧！”
“干啥？上鱼苗场干啥？”狗剩子盯着他妈问。
“人家救了咱们，说啥也得谢谢人家！”狗剩妈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足，她偷偷看了儿子一眼，发现儿子正瞅她，赶紧掉过头去。
“救的又不是我，是二驴子，你谢个什么劲！”狗剩子忽闪着眼睛瞪着他妈，像是要把他妈的心思看透。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整天和二驴子在一起，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这话要是被二驴子知道了，还跟不跟你玩了？”见儿子不吱声了，狗剩妈转过头来，瞅瞅儿子，扑哧一挣笑了出来，“现在咋不哇哇啦？妈说得话在理上吧？”
狗剩子瞪了他妈一眼，“得理不饶人了你！好吧，我陪您去趟鱼苗场！”
狗剩妈趁狗剩不注意摸了把儿子的脑瓜颠颠地就往河边跑，狗剩子捋了捋留海儿，加快步子轻手轻脚地跟在他妈身后。见儿子没动静，狗剩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儿子的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在眼前，吓了她一大跳，捂住胸口直哎呀：“臭小子要吓唬死妈呀！”狗剩子板着脸说：“好好的怎么就吓着了？心里有鬼！”狗剩妈脸一沉，说道：“怎么又来了，你妈是地富反坏右吗？端着个阶级斗争的架势！”狗剩被他妈逗乐了，“妈，你要给我找后爸了吗？”“谁说的？没影的事？”“你上鱼苗场到底为了什么？”“感谢人家呀！”“要是这样，还是回去吧！”狗剩子转身就要往回走，被他妈拽住了。娘俩儿正相持不下，妞妞妈提着篮子，妞妞领着黑子正往这边来。狗剩妈心中一喜放开儿子，“妞妞妈，去鱼苗场吗？
“今天二驴子捡条命多亏了人家，我过去表示点心意！”妞妞妈换了只手，问道：“你们娘们儿要过河吗？”狗剩妈赶紧说：“捡几块碱回来洗衣服，白天太热了不爱动弹！”说着盯了狗剩子一眼。妞妞妈没注意狗剩妈的眼神，说道：“我家的也不多了，顺道我也得捡几块。一起走？”狗剩妈扭头对儿子说：“你不爱去先回家睡觉，我和你大娘一起去！”狗剩说：“就我一个男的，不陪你们还像话吗？走吧！”说着头前带路，踩着石头过了河。
儿子太精了，啥事都糊弄不住，狗剩妈有点犯愁了，自己的那点心思要是被儿子知道，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不管，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真嫁了他，儿子也跟着有吃有喝，比娘俩一起挨饿强多了。人家是战斗英雄，革命功臣，人品肯定差不了，不会对狗剩子不好的，将来多给人家生几个对得起人家就是了！想到生孩子，一股热流从上往下传遍全身，狗剩妈出了一身细汗，胸前觉得涨涨的，这要是在没人的地方，狗剩妈一定好好揉捏揉捏。
除了哈呼黑子妞妞几乎不说话，眼睛盯着脚下，一双小脚紧着倒腾。她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一尊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
狗剩妈和儿子离开后，妞妞爸妈越想越后怕，两人一面一个抓着儿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起来。死里逃生的二驴子不用告诉，这回长记性了，他吸溜着鼻子说：“别说了，再也不去了，真不去了！”
妞妞妈说：“你去看看王家爷俩，人家救了二驴子，咱们情不领谢不到的，别叫人家寒心！”
“儿子烧成这样，我不放心！天还没太晚，要不你先过去看看！”妞妞爸商量着说。
“你放心我自己去？”妞妞妈有点不高兴。
“没让你自己去，带上妞妞和黑子，有她俩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妞妞爸在屋内巡视了一圈，说：“把主席塑像赠送给王家吧？”
“王振山是战斗英雄、毛主席的好战士，对毛主席的感情比天高比海深，有主席陪着，爷俩很定很乐意！”妞妞妈赞同妞妞爸的想法，她补充说：“革命英雄王振山是为我们广大老百姓失去双腿的，咱家的鸡蛋送给他补补身子吧！”
“行，你赶快去吧。就说，我在家陪着二驴子，过几天二驴子好了我领着二驴子去看他们！”
妞妞妈手脚很是麻利，准备好东西，带着妞妞刚穿过小道就看见狗剩子和他妈。
妞妞妈和狗剩妈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鱼苗场大门口，狗剩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陪你一起进去吧！”怕妞妞妈推辞，迈开大步直接走了进去。妞妞妈跟在身后，边走边合计着应该说的话。
黑子很少出大门，看到绿油油的稻田，听见“咕嘎，咕嘎”田鸡的叫声，尤其是和小主人妞妞一同来郊游，黑子表现了从来没有过的兴奋。进了鱼苗场后，看见镜子似的一池碧水，摇头晃脑地就要往水里跳，被妞妞喝住了。黑子回过头来朝妞妞呜呜两声，调皮地去捉草叶上的蜻蜓。看见笨拙的大家伙跑过来，纤巧的蜻蜓们倏地飞起来，在黑子头上飘飘悠悠地盘旋着，引逗黑子不停跑着、跳着。
王振山爷俩正坐在鱼苗场打更房外面的草地上乘凉，见一群人往这边来了，王新江站了起来，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狗剩娘穿着那件宽松肥大的灰布褂子，尽管遮住了肥硕的腰腹，但是，走快了，大胸脯子忽悠忽悠一个劲儿地颤。在这个城乡结合部，没有人不认识狗剩妈的，说到年轻的杜寡妇，男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她的前胸后臀，联想到杜寡妇肥白的大腿，想到到年轻寡妇半夜里守着空被窝流眼泪的样子，“啧啧，白瞎了小岁数，闲着可惜了！”有家有室的男人们从不敢说出口，让老婆听见了还了得，打不着狐狸倒惹一身骚，犯不着给老婆留话把儿；光棍们没什么顾虑，心里敢想，嘴上敢说，摸不着，快乐一下嘴儿也算是自慰了！只要一坐下，保证会有人提个头，接着喷着唾沫星子，眉飞色舞的胡吹起来。那是四年前一个夏天的黄昏，狗剩子刚刚八岁，怎么看怎么是小孩子。几个爷们儿在树下喝着茶水边乘凉，见狗剩子一个人在大树下玩，话头自然转到狗剩子他妈杜寡妇身上。
一个说：“狗剩子，不在家看门，你家可进去野猫了！”
狗剩说：“是我妈让我出来玩的！”
“你不出来，野猫子上不了你家炕，你妈是让你给腾地方呢！”
“才不是呢，我妈说困了要睡一觉，让我别走远了，在这里玩！”狗剩子人小鬼大，听出不是好话，嘟着小嘴反驳他们。
“你妈说睡完觉再让你回去吧？”说着哈哈笑起来，其他的男人也跟着笑。狗剩子转到了树后，在地上拉了泡屎拌上把沙子，用豆角叶子包起来朝树下的爷们堆儿里扔了过去，霎时，臭弹开了花，爷们儿像一团马蜂子炸开了，再看狗剩子早尥过马路跑进自家院子。正在院子里挑韭菜的狗剩妈看见儿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一头扎进屋里，狗剩妈站起来跟了进去。狗剩子翻箱倒柜没翻到，回头问他妈：“野猫上没上咱家炕？”他妈一听就火了，“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净往自己妈身上口屎盆子，你傻呀你！”说着给了狗剩子一巴掌，打得狗剩子一趔趄。狗剩子没反驳，揉着被他妈打疼了的肩膀头，喊道：“又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狗剩妈更火了，拽着儿子就往外走，一眼看见马路对面大树下的几个老爷们儿，心里明白了八分，她双脚稳扎，扯开嗓子就骂开了，“是哪个吃人饭拉白屎的王八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编排我们孤儿寡母，就不怕现世报，生个没屁眼的儿子，这辈子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王八蛋告诉你，往后闭上你的臭嘴，再撩骚，我他妈捂着半张嘴就能把你八辈祖宗骂出坟窟窿，不信试试！”骂也骂够了，见几个爷们儿红着脸不吱声，出气了，拉着狗剩子转身回家了，此后狗剩妈的厉害出了名了，张家村的老爷们没人敢当面拿杜家孤儿寡母打趣了。
快要走到打更房时，走在前面的狗剩妈放慢了脚步，她假装系鞋带蹲在路边，让妞妞妈她们走在前面。
“这是怎么了，怎么心跳得这么快？”她站起身按住胸脯，做了几个深呼吸，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
“老王大哥，吃了晚饭吗？”妞妞妈微笑着跟王振山打招呼。
“吃过了，怎么走到这来了？”王振山笑着说。
“狗剩妈要是不说，我们还不知道！今天多亏王新江把二驴子从水里救上来。这个傻孩子吓着了，回家就开始发烧，他爸看着呢，让我们先来道声谢！”妞妞妈把篮子递上去，“自家鸡下的蛋，别嫌弃，一点心意！”
张家村的老少相亲都知道，妞妞的大哥五岁因为发烧打了一针，正打在坐骨神经上面，至今不能走路妞妞爸在家照看二驴子是合情理的。“发烧可不是个好事，大妹子也应该呆在家里看着，我这不值得费心！”王振山说，“学雷锋做好事是我们共产党员应该做的，你们何必这么费心呢？”
“老王大哥要是不接，就是看不起我们！”妞妞妈把装鸡蛋的篮子放在地上，回身接过妞妞手里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妞妞妈双手奉上递到王振山面前，王振山仰起头见儿子上下打量着狗剩妈，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王振山喊了儿子一声，“新江，赶紧接过来！”王新江接过主席像捧到父亲面前。王振山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毛主席，伟大领袖毛主席呀，共产党员王振山给您敬礼了！”说着颤巍巍地举起了拳头。妞妞妈被王振山感动了我，禁不住举起了拳头。
狗剩妈被王新江那几眼看得浑身燥热，低着头看见脚前有一棵猫耳朵草，上面长着两朵纤细的，浅黄色的小花儿。狗剩妈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她发现，小小的猫耳朵花竟然如此美丽，就像此时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