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
(三)
鱼苗场像个大铁锅,四周浅,越往里走越深,池底淤积了厚厚的一层淤泥,要是陷进去很难出来。鱼苗场的管理员是水产公司的王新江,他爹王振山曾经是新四军的一个连长,在战斗中被日本鬼的炮弹炸去了两条腿。王振山从前线被送到野战军医院后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建国后,王振山不愿意住疗养院,跟着儿子回了老家青山市张家村。王家父子感情极深,为了照顾父亲,已经二十八岁的王新江一直没成家。王振山四十九岁,除了失去双腿生活不能自理,其他方面没什么毛病,况且王振山是战斗英雄,军功章得了好几块,享受着国家相应的福利待遇。对于儿子的婚事,王振山很着急,劝儿子早点成家立业。王新江有王新江的想法,父亲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侥幸活了下来,应该给他找个老伴,不仅能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对父亲的心灵也是一种抚慰。王新江是一个孝顺儿子,这不单单是儿子对老子,更有一种对英雄的崇敬之情。
狗剩子秃噜几下脱下裤衩背心,光着屁股往鱼苗场里走,水齐腰深了,一个猛子扎了进去,他探出头来,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喊二驴子:“下来呀,站在那干啥?”
二驴子开始有点犹豫,见狗剩子惬意的样子没抵住诱惑,脱下衣服走了下去。常言道: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俩小子仗着自己会几下狗刨,没深没浅地往池子中间游过去。二驴子像棵豆芽菜只张个子不长力气,他手脚并用在水里扑腾了一会,觉得胳膊发酸,腿脚有点不听使唤了,身子直往下沉。二驴子害怕了,窜出水面喊狗剩子,没等他喊出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呛得他鼻子发酸,眼前发昏,脑袋嗡嗡响。他慌了,拼命地扑腾起来,越是扑腾身子越往下沉,不一会肚子里灌满了水,身子像铅坠是的直往池底沉下去。
王新江背着水面给他爹搓后背,没看见从铁丝网缝里钻进来的两个半大小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呼救声,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一个男孩子拼命往这边游着,边游边喊救命。王新江手搭凉棚往水面上望,发现鱼苗场中间,一个小脑袋窜出来随后又没下去,窜出来又没下去了,他说声:“不好,孩子有危险!”没等他把答话,往前跑了几步一个猛子扎下去,往鱼苗场中间游过去。王新江身强力壮水性好,转眼间游到二驴子沉底的地方,他憋了一口气潜到水底,瞪大眼睛,看见赤条条的二驴子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吐着泡泡,他抓住二驴子的肩膀带着他游出水面。
把二驴子拖到岸边,大头朝下扛在肩上,使劲地颠着,几秒钟后,二驴子哇哇地吐了王新江一后背脏水。王新江放心了,把二驴子放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二驴子睁开眼睛,看见狗剩子蹲在身边傻子似的望着他,咧嘴笑了笑。二驴子没事了,狗剩子回过神来,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二驴子翻身爬了起来,看见一脸怒气的王新江,知道自己差点闯了大祸,不知道说什么好。王新江照着二驴子的光腚子给了一巴掌,“小兔崽子,还知道深浅不?晚一会小命儿就踢蹬了!”二驴子拽着狗剩子,两人一尥蹶子,光着屁股绕着鱼苗场跑了半圈,看见裤衩背心丢在草地上,捡起来就往身上套。二驴子说:“这件事可别说出去,让我爸知道了,又该挨揍了!”狗剩子说:“我能说吗?看见你挨揍我好受咋的!这件事毛主席保证我不说!”两人惊魂未定,赶紧顺原路钻出了鱼苗场。
狗剩子看着手里的瓶子有点为难,“瓶子还是空的,没抓着蛤蟆骨朵,我妈又该磨叽我了!”
“咱俩上小水泡子里抓吧!哪儿的蛤蟆骨朵老多了,我帮你一会就装满了!”二驴子没忘狗剩子喊王新江救他的事儿,态度老积极了,和狗剩子往小水泡子跑去。
下午三点多钟,毒太阳照得肩膀火烧火燎的二驴子拎着个装满蛤蟆骨朵的大瓶子跟在狗剩子后面往家走,远远看见他妈站在对岸的礁石上手搭凉棚望着他俩,身边站着小不点妞妞和大家伙黑子。“妈——”二驴子叫了一声,把大瓶子递给狗剩子就要过河。忽然看见王新江从小道上走过来在妞妞妈身边站下来,跟妞妞妈说着什么。二驴子止住脚,不敢过河了。果然妞妞妈慌了,连喊带比划地叫二驴子。二驴子转身跑到草窠子里趴在细沙面儿上不敢抬头,狗剩子也跟了过来。
“完了,我妈知道了,这顿胖揍躲不过去了!”二驴子哭唧唧地说。
“哎呀,捡了条命挨顿揍就挨顿揍呗!再说了,也得让大人知道人家救了咱,也得跟人家说句好听的话吧!”
二驴子听狗剩子说的在理,把眼泪憋回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没注意黑子过来了,它扑在二驴子身上,呜呜叫着把二驴子死死压住。趴在黑子身下的二驴子嗷嗷地叫了起来,“妞儿,好妞儿,快来让黑子走开,压死我了!”
草窠被扒开露出了妞妞的小脑瓜,“二哥,还躲不躲了?妈都要急坏了,派我和黑子来押你回家!”说着一招手,黑子从二驴子身上跳起来,站在妞妞身边,摇着毛乎乎的大尾巴气势汹汹地瞪着二驴子。
“不躲了。妞儿,妈是不是要揍我呀?你可得帮我拉妈妈!”
“妈没要揍你呀?”妞妞不解地说。
“王新江没跟妈告状?我都看见了!”二驴子说。
“王叔让妈看住你们别上鱼苗场玩,怕叫水淹着。还说前几天差点淹死个孩子,妈一着急就喊你回家,你跑什么呀!”
妞妞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把二驴子说了乐,他暗自埋怨自己做贼心虚,悻悻然领着妞妞和黑子回了家。
晚饭,玉米饼子炖豆角把二驴子撑得小肚皮圆溜溜的,躺在热乎乎的大炕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说梦见自己被人推进水池里,身子直往下沉,吓得他大喊大叫起来。
妞妞爸从房后转了一圈要回屋喝茶水,刚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见二驴子闭着眼睛,脚踢蹬着,手划拉着,嘴里救命救命地喊着。妞妞爸跳上炕抱住儿子,嘴里连声哄着:“别怕别怕,二驴子跟爸在家呢!”二驴子睁开眼睛,见自己被爸爸抱在怀里,有点不好意思,想挣开,觉得肌肉酸疼,胳膊腿无力,瘫瘫软软。妞妞妈也跑了进来,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又在自己的额头上试试,“他爸,这孩子怎么发烧了?”
妞妞爸把脸贴在儿子额头上试了试,说:“烧得不轻,赶快拿酒来!”
妞妞妈跑去厨房转眼间端进来半碗白酒,她把酒碗放在炕沿上,撕了一张阳历牌,用火柴点着放进碗边,霎时一片蓝色的火苗在酒碗里蔓延,越烧越旺起来,从圆圆的碗口里喷射出一束红色的火舌,颤颤地寻找吞噬的目标。妞妞爸将儿子放在炕上,掀起小背心,露出精瘦的肋巴条。妞妞爸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把右手伸进酒碗里,抓了把酒在儿子的胸脯上搓了起来。火苗在妞妞爸的手背上忽闪忽闪的,他用左手抹了一下火苗再将右手伸进碗里,又抓了把滚热的酒继续给儿子搓着。
妞妞妈也将手伸进酒碗里抓了把酒给儿子搓额头,热酒烫着二驴子了,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爸爸手上火苗闪烁,惊叫一声,扑过来拍打爸爸的手。正在聚精会神给儿子搓前胸的妞妞爸被儿子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下,没想到撞翻了酒碗,霎时酒味弥漫,呛得二驴子咳嗽起来。妞妞爸抱起儿子推到身后,接过妞妞妈扔过来的湿抹布把炕上的火苗扑灭了。
“他爸,别搓了还是灌片扑热息痛吧,可别烧出毛病!”妞妞妈说。
妞妞爸擦了擦手,“你看着他,我去卫生所开几片回来!”说着出了屋。
妞妞妈洗了热毛巾给二驴子擦干净身上的纸灰和酒水,又洗了凉毛巾敷在儿子额头上。刚忙活完,妞妞爸转回来了,身后跟着走进来的是狗剩妈。别看狗剩子和二驴子天天恋在一起,两家大人却是很少走动,狗剩子他爸病死以后,狗剩他妈成了寡妇,她人前大大咧咧啥都不在乎,私下里很少上人家串门子,生怕惹出什么是非谣言出来。狗剩妈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布褂子,把一身肥肉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大大咧咧的狗剩妈一下子变成了淑女,半拉屁股坐在炕沿上,手指头拘谨地抓着衣服襟。妞妞爸冲着有点愣怔的妞妞妈说:“在大门口遇见的,狗剩妈说是有话跟你说呢!”妞妞妈反应得挺快,赶紧给狗剩妈倒了杯水。狗剩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八仙桌上。
狗剩妈来了,躺在炕上直歇咧的二驴子有点心虚,顶着毛巾坐起来,退到炕梢倚在炕柜上紧张地观望着。
“二驴子这是怎么了?”狗剩妈关心地问道。
“也不知冲着什么了,晚饭后就开始发烧!”妞妞妈心疼地望着儿子说着。
“是吓着了吧?有件事狗剩子不让我跟你们说,怕你们打二驴子。”看见二驴子爸爸脸色有点不对,狗剩妈忙说:“你们先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来告状的,你们要是打了二驴子,我家狗剩子往后什么话都不跟我说!”
妞妞妈着急了,她催促道:“狗剩妈,有什么话快说呀,急出针眼来了!”
“你们听我说。今天狗剩子和二驴子上对面鱼苗场洗澡,二驴子游到中间游不出来了,叫王新江给救出来的。”狗剩妈看见炕稍的二驴子埋怨的眼神接着说:“这事不怨二驴子,是我家狗剩子拽他去的。王新江救了咱孩子,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咱们大人知道了,要是情不领谢不到的,这事说不过去!想一想,我还是来跟你们说一声。我可不是来告状的,可不行打孩子,要不狗剩子该生我的气了!”
狗剩妈的一番话让两口子倒抽一口凉气,妞妞妈大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天呀,我说的吗?这果真是吓着了!”说着爬上炕拽住了二驴子的胳膊。
“妞妞妈,不是说好了,咱不兴大孩子!”狗剩妈以为妞妞妈要打二驴子边说边往上爬,伸手去拽二驴子的另一只胳膊,两个人正在僵持的时候,窗根底下站起个人,他朝狗剩妈喊道:“妈,别磨叽了!二驴子烧成那样了再挨揍,还是亲儿子吗!是吧?叔婶!”
妞妞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狗剩子长了一张巧嘴,就会哄人!这次你们捡了条命,往后还去不去了?”
“不去了,再不敢去了!”二驴子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妞妞爸端着半杯温开水进了屋,他对儿子说:“这次饶了你,再这么胆大包天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转向窗外站着的狗剩子,“别看你油嘴滑舌的,再闯祸一样收拾你!”
狗剩子一吐舌头,随后给了他妈一个颜色。狗剩妈赶紧下了地,“快给二驴子吃XX吧,我们也该回去了!”说着迈出门槛,来到院子,正碰上妞儿和黑子从房后转过来,见到熊瞎子似的大狗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狗剩子跟他妈说:“没事,有妞妞在,黑子不会发威的!”
“黑子,后面去!”妞妞喊了一声,果然黑子摇着扫帚似的大毛尾巴转到妞妞身后去了。